第367章 大门不出

  他之前所有的思路，都局限在如何优化那唯一一个成功的稻种上，想方设法地提高它的授粉率和抗病性。

  可为什么只能有一个品种？

  就像眼前这些人，高矮胖瘦各有所长。北方的汉子耐寒，南方的水手善水。那么稻种呢？

  南方的水田湿润多雨，北方的旱地干燥风大，西边的坡地贫瘠，东边的沃土肥沃……

  不同的土地，不同的气候，所需要的稻种特性，必然也天差地别！

  他一直在试图培育一个“全能”的稻种，一个能适应所有环境的完美品种。

  这根本就是错的！

  大错特错！

  正确的道路，应该是培育出多个“专精”的品种！

  有的品种，追求极致的产量，适合在最肥沃的土地上种植。

  有的品种，根系发达，极度耐旱，可以在贫瘠的北方推广。

  有的品种，抗病性、抗倒伏能力拉满，哪怕牺牲一部分产量，也能在多风多雨的江南水乡稳稳扎根！

  多样性！

  这才是真正的出路！

  “……徐大人？徐大人？”宋谦益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徐飞猛地抬起头，双眼亮得吓人。

  “图纸给你们了！”他把手里的图纸往桌上一拍，“剩下的，你们自己研究！我有更重要的事！”

  说完，他根本不理会身后宋谦益等人错愕的呼喊，转身就往外冲。

  看着徐飞飞奔而去的背影，工部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这就走了？”

  “这徐小大人，当真是雷厉风行，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宋谦益拿起桌上的图纸，如获至宝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嘿嘿一笑：

  “管他呢！图纸到手就行！快，王方知，召集所有匠人，咱们连夜开工！”

  ……

  夜色如墨。

  京城郊外的庄子里，一间临时改造的暖房内，灯火通明。

  徐飞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面前的桌案上，摆满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陶盆。

  每一个陶盆里，都用竹签标注着不同的符号。

  他将之前筛选出的那些看似失败，但各有特性的稻种父本和母本重新进行了分类、杂交。

  有的父本穗大粒满，但茎秆纤弱。

  有的母本抗瘟性极强，但授粉困难。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直起了酸痛的腰。

  成了！

  他看着其中一个陶盆里，几株经过特殊处理、刚刚完成授粉的雌蕊，眼中充满了血丝，却也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喜悦。

  通过对花药的显微观察和花粉活性的测试，他可以确定，这个新杂交出的“二代稻种”，虽然在产量上可能略逊于之前献给皇帝的那一株，但它的抗瘟性，至少提升了一倍！

  更重要的是，它的授粉成功率，虽然依旧不算顶尖，却也稳定在了五成以上！

  这意味着，它已经具备了初步推广的价值！

  只要给它一片合适的土地，它就能在面对瘟病时，拥有远超普通水稻的存活率！

  然而，狂喜过后，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授粉率还是太低了。

  不足六成，意味着将近一半的谷花无法结实，这对于追求产量的农人而言，是难以接受的。

  他还需要进一步的改良，需要更多的对比实验，需要更大规模的试验田，来筛选出性状更稳定的植株。

  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最基础的东西——钱。

  大量的钱。

  徐飞疲惫地坐倒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自己现在其实正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皇帝开始猜忌自己了，还有张滔这条老头煽风点火。

  最聪明的做法，是立刻停止所有关于稻种的研究，收敛锋芒，安安分分地当一个神童，慢慢长大。

  等风头过去，等朝堂格局变化，再图后事。

  这才是为官之道，是生存之法。

  反正，自己乃是皇帝钦点的六元及第，天降祥瑞。

  没到一定地步，皇帝也不敢轻易动了自己。

  否则，这不是使得民心浮动吗？

  可是……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游学那两年所看到的景象。

  易子而食的村庄，路边倒毙的饿桴，母亲为了一个发霉的窝头，将自己的孩子卖掉……

  他看到过一个老农，抱着枯死的禾苗，像抱着自己死去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那绝望的哭声，至今还回荡在他的耳边。

  那些画面，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选择退缩。

  大丈夫立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徐飞，或许还不算什么大丈夫，但他觉得，自己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惨剧，因为自己的胆怯而继续上演。

  功高震主又如何？

  圣心难测又如何？

  只要能让天下百姓的饭碗里，多一粒米，能让那些在饥饿线上挣扎的人，多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他愿意赌上自己的前程。

  徐飞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皇帝和蔼时的样子。

  君臣之间的情谊，果然是如履薄冰啊……

  也许，这便是当皇帝吧。

  三天两夜，徐飞把自己锁在了那间临时改建的密室里。

  门外，家仆们只敢远远地守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只知道，小郎君在做天大的事，谁也不许打扰。

  密室的木板墙上，挂上了一块巨大的黑漆板，上面用白石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谱，如同鬼画符。

  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石粉的灰尘在昏暗的烛光下飞舞，呛得人喉咙发痒，徐飞却浑然不觉。

  他必须赶在皇帝的耐心耗尽之前，把所有资源用完，不留下一丝一毫能让外人窥探到核心秘密的可能。

  这些经过他特殊培育的父本、母本，一旦落入他人之手，虽然对方未必能复现他的思路，但终究是个隐患。

  他要做的，是榨干它们最后的价值，然后，彻底销毁痕迹。

  期间，府外来了几拨访客。

  大皇子赵辰望，三皇子赵珏，四皇子赵玮，三位皇子联袂而至，却都吃了闭门羹。

  “明礼这是怎么了？连我们都见不到？”

  赵辰望站在徐府门前，望着紧闭的大门，脸上满是担忧。

  他生性敦厚，是真心把徐飞当国之栋梁看待。

  “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

  十一岁的三皇子赵珏，人小鬼大，嘴角噙着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冷峭。

  “徐明礼这是在跟父皇赌气呢。”

  “父皇前脚刚敲打了他，他后脚就把自己关起来，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他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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