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圣意难揣摩

  徐老二蹲下身，抓起一把暗红色的泥土。

  泥土干燥，却依然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他全明白了。

  这个染坊不知废弃了多少年，但那些染布用的毒物，早已渗进了地里。

  长年累月，毒素随着雨水、地下水，一点点污染了这片土地，也污染了流经此地的河水！

  秧苗不是生了病，是中了毒！

  徐老二有些慌了。

  毒已经渗入土壤和水源，这不是靠拔几颗病苗就能解决的。

  这超出了他一个庄稼汉的认知。

  事到如今，只能让飞哥儿解决这件事情了。

  ……

  京城。

  徐飞捏着信纸，瞬间就构建出了云中城那二十亩水田的真实景象。

  这不是稻瘟病，这是典型的重金属或化学物质中毒。

  酸碱失衡的毒水，破坏了秧苗的根系，让它们失去了吸收养分的能力，从而变得脆弱不堪，继而引发了类似稻瘟病的症状。

  寻常的法子，根本没用。

  必须对症下药！

  徐飞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石灰！

  他立刻想到了这个最常见，也最有效的东西。

  生石灰遇水，可以改变水土的酸碱度，更能起到消毒杀菌的作用。

  但用量必须精准。

  多了，会烧坏秧苗；少了，又起不到作用。

  他需要量器。

  这个时代没有精准的刻度，但他知道，工部督造的琉璃坊里，有用来赏玩的玻璃器皿。

  可以改造！

  其次，是水源。

  必须立刻切断污染源。

  在上游挖设隔离沟，将那片毒地彻底圈起来，防止污水继续渗透。

  再从更上游，或者另外寻找干净的水源。

  最后，是给秧苗本身“解毒”。

  他想起前世农科院里研究过的一些植物抗病课题。

  某些草药的浸出液，可以有效增强水稻对病害和逆境的抵抗力。

  他翻出自己平日里整理的草药图谱，迅速圈定了七八种在北方常见的草药，比如艾草、辣蓼、苦楝子……

  这些都有广谱抗菌、提升植株免疫力的效果。

  方案在脑中成型，徐飞没有片刻耽搁。

  他立刻提笔，用同样的方式回了一封信。信里详细写明了所有步骤：

  第一，用他随信寄去的玻璃量杯图纸，命人烧制，严格按照他标注的比例，将石灰兑水，泼洒入田。

  第二，沿“懒地”四周，深挖隔离沟，引走污水。

  第三，将他圈定的那几种草药，晒干碾碎，按每亩地两斤的标准，均匀撒在田里。

  他不仅写了方案，还立刻行动起来。

  他以“改良稻种试种遭遇病害”为由，动用皇帝御赐的专款调拨权，直接向户部和太医院下了条子。

  一时间，数万斤生石灰、上百个玻璃量器、以及数千斤的各式草药，从京城源源不断地运往千里之外的云中城。

  这番大动作，自然瞒不过有心人。

  改良水稻，从一开始就是朝堂上争议的焦点。

  如今还没见着一粒米，白花花的银子就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短短半个月，五万两雪花银，三千石备用粮种，尽数投入到了那二十亩看不见摸不着的田里。

  云中城前线，徐老二拿着儿子详尽到令人发指的方案，如同拿到了神谕。

  他第一次知道，种地原来还可以这样！

  用那种晶莹剔透的玻璃杯子量石灰水，每一步都像是工匠在雕琢珍宝。

  他带着人，日夜不停地挖沟、换水、撒药粉。

  在他的铁腕监督下，奇迹真的发生了。

  那些原本已经枯黄的秧苗，竟然止住了颓势，甚至有几分缓了过来。

  新换的水田里，残存的秧苗，慢慢抽出了新的绿芽。

  虽然超过半数的秧苗还是没救回来，但总归是稳住了局势。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上下，风言风语，已然压不住了。

  “半个月五万两？他是拿银子当水浇吗？”

  “那可是二十亩地啊！就算用金子堆，也用不了这么多吧！”

  “听说秧苗死了一大半，剩下的也半死不活，这改良……怕是悬了。”

  户部侍郎，在值房里看着雪片般飞来的用款单据，胡子都快揪下来了。

  他对面，王侍郎端着茶杯，沉默不语，但紧锁的眉头也显示出内心的忧虑。

  “老王啊，不是我不帮小徐大人，”他把账本拍得啪啪响，“你看看，你看看！这半个月，光是从我户部划走的银子，就够北境大军一个月的嚼用了！他到底在搞什么？”

  王侍郎放下茶杯，缓缓道：“明礼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军国大事，耗费巨大，也是常理。”

  “可这不是打仗！”

  户部侍郎拔高了声音，“这是种地！我活了六十年，就没听说过这么种地的！再这么下去，别说新政专款，就是把国库搬空了也不够他填啊！”

  王侍郎也叹了口气。

  他相信徐飞，可这惊人的耗费，连他这个自己人看着都心惊肉跳。

  果不其然，就在这风口浪尖上，徐飞又递上了一份奏请。

  他请求，再拨三万两银子，作为改良田地后期维护和追加育种的专款。

  御书房内。

  赵衍看着徐飞的奏请，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如往常一般朱笔御批，准了。

  也没有龙颜大怒，驳回。

  他只是淡淡地对身旁的内侍官说：“告诉户部，先从新政专款里挪用。”

  “此事，待云中城试种有了结果，再行核算补齐。”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说是准了，却没给痛快话，还要事后核算。

  说是没准，却又让户部先垫付。

  这态度，太暧昧了。

  消息一出，嗅觉敏锐的官员们立刻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圣心，似乎有所动摇。

  ……

  是夜。

  兵部尚书府。

  几个衣着光鲜的官员正襟危坐，为首的，正是张滔。

  “陛下态度不明，这恰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官员呷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徐飞小儿，仗着陛下恩宠，行事毫无顾忌。”

  “区区水稻改良，三月之内，耗费国帑将近十五万两！闻所未闻！”

  “不错！如今试种田秧苗大片枯死，已是事实。此时不参他，更待何时？”

  张滔笑着道：

  “此事，不可由我等出面。”

  “枪打出头鸟。我等位高权重，一旦出面，倒显得是党同伐异，陛下会不喜。”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一抹深意。

  “不过，朝中总有些刚正不阿、不畏强权的年轻御史嘛。”

  众人会意，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周大人高见！那些个从七品的言官，初入官场，一腔热血，最是好用。”

  张滔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

  两日后，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议过几件常规政务后，都察院两名从七品御史，手持笏板，联袂出列。

  “臣，有本要参！”

  其中一人声如洪钟，响彻太和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臣要弹劾领新政稻种改良专职之徐飞徐大学士！”

  “徐飞领皇命改良水稻，至今三月，耗费国库白银十五万两，粮种三千石！然，云中试种田，秧苗枯死大半，至今未见一粒米产出！”

  另一名御史接上话，言辞更加激烈。

  “如此耗费，堪比一场大战！所得者，唯有枯苗败壤！此非改良，乃是祸国！此非利民，实为伤财！恳请陛下，严惩徐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