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不欢而散

  他可以为了策论的标新立异，提出工匠亦有可取之处，但那是站在上位者的角度去“利用”。

  他从骨子里，依旧是瞧不起这些“奇技淫巧”的。

  可徐飞，竟然说自己“学过”？

  这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观澜阁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徐飞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赵珣的不快，依旧低着头，一副恭顺的模样，不再开口争辩。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无益。

  夏虫不可语冰。

  见徐飞沉默不语，赵珣心头的那股无名火也渐渐压了下去。

  他终究是个心思深沉的人，很快便意识到，或许是自己反应过激了。

  父皇如此看重的人，总不能真是个蠢货。

  或许，这其中另有深意？

  他沉默了半晌，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温和。

  “罢了，今日手谈，是我兴致来了，多说了几句题外话，徐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扬面话。

  徐飞立刻顺着台阶往下走，他站起身，对着三位皇子深深一揖。

  “殿下棋艺精湛，胸襟广博，臣今日受益匪浅。天色不早，臣不敢再叨扰殿下清修，先行告退。明日再来向殿下请教棋艺。”

  “嗯。”赵珣淡淡应了一声，“小路子，送徐学士出去。”

  “是，殿下。”

  一个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小太监连忙躬身应道，领着徐飞向殿外走去。

  直到徐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观澜阁的门外，四皇子赵玮才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鄙夷。

  “二哥，这徐飞也太不识抬举了！不过是个走了运的泥腿子，竟敢在你面前摆谱！”

  赵珏也微微颔首，沉声道：“此人看似谦恭，实则傲骨天生。二哥好心指点，他却避而不谈，确实有些恃才傲物了。”

  赵珣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休得胡言。”

  “父皇的眼光，不会错。一个能让父皇打破常规，亲口赞誉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他顿了顿，看向那个名叫小路子的太监，语气变得随意起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这个徐学士，平日在翰林院，都喜欢读些什么书？与何人来往较多？你去打听打听，就说本王关心新晋臣子，想看看他有什么需要帮衬的地方。”

  小路子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奴婢明白。”

  ……

  徐飞走出皇城。

  回到家，刚进自己的院子，就看到王侍郎正坐在石桌旁悠然品茶。

  “王爷爷，今日您怎么来了。”

  徐飞连忙上前行礼。

  “回来了？”王侍郎放下茶杯，笑呵呵地看着他，“今日进宫，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二皇子殿下于棋道之上，指点了孙儿良多。”

  徐飞回答得四平八稳。

  王侍郎点了点头，也不多问宫里的事，从袖中取出一张制作精美的帖子，递了过去。

  “拿着。”

  徐飞接过来一看，只见帖子封面上用烫金小楷写着“国子监”三个字。

  “这是……”

  “国子监的入学考凭。”

  王侍郎捻着胡须，笑道，“你之前不是跟我提过，你家乡有个读书种子，是个难得的神童吗？老夫找了国子监祭酒，把这事说了。”

  “他愿意给个机会。”

  王侍郎的表情严肃了几分。

  “不过，我可得把丑话说在前面。

  这帖子，只是一个敲门砖，能让他有资格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核。

  国子监的门槛有多高，你是知道的。

  最终能不能进，还得看他自己的真才实学，老夫可帮不上忙了。”

  徐飞心中一暖，郑重地将帖子收好。

  “孙儿明白，多谢王爷爷费心。”

  “行了，你我祖孙，说这些就见外了。”

  王侍郎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你那小友若真有本事，将来金榜题名，也不算堕了老夫的名头。时辰不早，我先回了。”

  “孙儿送您。”

  送走王侍郎，徐飞立刻回到书房。

  “来人，备笔墨！”

  他铺开信纸，将那张国子监的帖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然后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一封信，很快便写就。

  他将信和帖子一同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唤来一个心腹家丁。

  “立刻将此信送往江州，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到紫薇书院，钱大塾师手中！”

  “是，少爷！”

  家丁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飞奔而出。

  ……

  两日后，江州，明德堂。

  钱大塾师正闭目养神，躺在竹椅上，听着院外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一个穿着青衣的小厮匆匆跑进院子，手里高举着一封信。

  “山长！山长！京城来的信！八百里加急！”

  钱大塾师猛地睁开眼，从竹椅上坐了起来。

  京城来的？

  他接过信，看到那熟悉的火漆印章和字迹，正是出自徐飞之手。

  他连忙拆开信封，先是看到了那张精美的国子监考凭，瞳孔不由得一缩。

  国子监！

  他再展开信纸，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中，徐飞先是问候师安，然后简单说了几句京城的见闻，最后，才点明了这封信的真正目的——为书院的另一个天才，陆知节，谋得了一个进入国召监的机会。

  钱大塾师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太清楚这份机会的分量了。

  “去，把陆知节叫来。”

  他沉声吩咐道。

  “是，山长。”

  很快，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跟着小厮走进了院子。

  少年身形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但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正是书院里公认的，继徐飞之后的又一个妖孽——陆知节。

  “学生陆知节，拜见先生。”

  少年不卑不亢，躬身行礼。

  钱大塾师看着他，将手中的信和那张国子监的帖子，递了过去。

  “知节，看看吧。”

  陆知节疑惑地接过，当他看清国子监考凭和信上的内容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这……是徐师兄？”

  “没错。”

  “你徐师兄，在京城那龙潭虎穴之中，站稳了脚跟，还不忘你这个师弟。”

  他拍了拍陆知节的肩膀，语气感慨。

  “知节啊，江州这片池塘，太小了，已经养不下你了。”

  “为师这点学问，也早已被你掏空了。”

  “再待下去，只会耽误了你。”

  “收拾行囊，去京城吧。”

  “为师……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