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退朝(2合1,5.2k)

作者:宋湮
  见他进来,便搁下了。

  “怀远来了,坐。”姬琰指了指对面的座位。

  陆临川依言坐下:“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姬琰笑道:“怀远近日在国子监那番言论,震动士林,朝野议论纷纷。”

  “朕看了你讲话的抄本,也读了那些弹劾你的奏章……”

  “你倡导革新文风、关切民生,朕深以为然。”

  “但将矛头直指学统根本,说要重新诠释经典……怀远,你究竟想做到哪一步?”

  陆临川一愣,他知道,这是君臣之间必须面对的一扬交谈。

  那些未说破的尴尬,或许永远不会说破,但脚下的路该如何走,需要彼此明白。

  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臣非为标新立异,更非为逞口舌之快。”

  “臣之所虑,在于我大虞士林风气、学问导向,已与治国安民之急需严重脱节。”

  “数百年来,科举所考,官学所教,多局限于前人注疏章句,于民生疾苦、实务运作,却往往茫然无知。”

  “此等学问,选拔出的官员,如何能真正理政安民?”

  姬琰微微颔首,这些他多少也了解一些。

  只是积弊已久,牵涉太广,不好轻动。

  陆临川继续道:“故臣以为,欲振国势,必先振学风;欲得干才,必先正学问。”

  “官学必须革新,科举取士之标准,亦须随之调整。”

  “臣欲效法先贤,结合当今时势,重新为几部经典作注,阐明圣贤本意中切合当下治国需要的道理。”

  “譬如实事求是,譬如民为邦本,譬如格物致知、学以致用。”

  “以此为基础,构建一套新的官学体系。”

  姬琰沉吟道:“此举……阻力恐怕非同小可。”

  “那些以旧学安身立命的官员、士绅,必然群起反对。”

  “国子监、翰林院乃至天下书院,多少人的前程系于旧注旧义,你要动他们的根本,难。”

  “臣知道难。”陆临川坦然道,“但此事,臣认为必须要做,且现在正是时机。”

  “至于民间,臣以为,新官学定为科举取士之标准即可,不必禁绝其他学派。”

  “百家争鸣,本是学术昌盛之象。”

  “只要民间学派所倡之言,不是公然宣扬造反或危害社稷,便可任其传播、讨论。”

  “真金不怕火炼,道理越辩越明。”

  “若新学确有其生命力,自能在这争鸣中立足、壮大。”

  言语间,陆临川对自己这套倾注了心血的学问,流露出不容置疑的自信。

  姬琰静静听着。

  新官学若成,必是经过他这位天子首肯乃至参与的“钦定正学”,这于凝聚人心、巩固统治,有莫大益处,也是文治中排名靠前的功绩。

  “怀远志存高远,朕心甚慰。”姬琰终于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些微笑意,“只是此事关乎国本,朕既为天下之主,于这即将推行的新官学,总要先行了解透彻,心中才有底数。”

  “否则,将来如何向天下臣民解说、推行?”

  陆临川立刻领会:“陛下所言极是,臣这数月闭门,便是在做此事。”

  “初稿已然完成,暂名《新学章句集注》,臣今日便可取来,请陛下御览斧正。”

  “哦?已经成了?”姬琰眼中亮光一闪,“如此甚好,速取来与朕一观。”

  陆临川不多时便返回,手中捧着一只朴素的木匣。

  打开匣盖,里面是厚厚几叠手稿。

  姬琰取过最上面一册,封面上正是“新学章句集注”六个端正楷字。

  他翻开扉页,细细看了序言及总纲,随后又随机翻阅内页注解。

  姬琰自幼受皇家严格教育,经史子集无不涉猎,学问功底远非寻常读书人可比。

  初读时,尚带着审视之心,但渐渐便被吸引,只觉其中许多见解,虽与旧说不同,却更贴合经文本义,更富现实关照,逻辑亦自成体系,令人信服。

  “妙啊。”姬琰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

  看着看着,逐渐入迷,心中连连赞叹这套学问体系的卓越价值。

  它将抽象的天道、具体的人事、复杂的国情完全统合于一个逻辑自洽的框架内,既有崇高理想引领,又有务实路径支撑,显得根基深厚且具有顽强的生命力。

  很好。

  姬琰心中再次肯定。

  然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倾向:注解中对于百姓福祉、民心向背的强调,篇幅甚重,论述极深。

  借《孟子》阐发的这种人民立扬,作为治国者,姬琰在理智上完全认同其正确性与重要性。

  王朝欲长治久安,焉能不顾民心?这确是根本。

  但未免太过强调了。

  几乎一切治国方略、德行要求、成败衡量,最终都归结到是否利于百姓生计、是否赢得民众拥护之上。

  相反,对于君主权威本身,虽然也给予尊重和肯定,但相关论述的篇幅与深度,远不及对“民”的阐释。

  这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本能的顾虑。

  任何帝王,无论多么贤明,对于可能弱化君权绝对性的思想,总会保持一份警惕。

  姬琰抬起眼,看向陆临川,直言不讳地问了出来:“怀远,你这新学之中,于‘民’之一道,阐发可谓淋漓尽致,重中之重。”

  “然则,于君道、于君臣纲常,着墨相对简略。”

  “虽说民为邦本,然无君统御,天下岂非涣散?”

  “此间分寸,你如何考量?”

  这话问得直接,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陆临川早有准备,从容答道:“陛下所虑,臣明白。”

  “然臣以为,新学中君道篇幅看似不及民本多,实因君道之真义,本就蕴含于正确的民本实践之中。”

  “陛下请想,天道浩荡,其意志在人间彰显为何?”

  “莫非是风调雨顺,万物生长,百姓安居,社稷永安?”

  “君主奉天承运,代天牧民,其首要职责,岂非正是体察天道好生之德,促成此等人间景象?”

  “故,君主秉持天道意志来治理国家,其根本立扬,本就应与天下百姓站在一起。”

  “竭力改善民生,倾听百姓呼声,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劳有所得、困有所助,此方是尽到了君主的本分,也才是君权稳固、江山永固的真正基石。”

  他话锋微转:“相反,史册之中,那些最终动摇国本、乃至倾覆社稷的祸患,往往并非起于对‘君’强调不足,而恰是因某些小人,为一己之私利,刻意蛊惑君上,使其背离天道、远离百姓。”

  “他们或鼓吹君权无边,纵人主奢靡残民;或固守僵化教条,阻挠利民之政;或结党营私,架空朝廷,使上意不能下达,下情不能上通……最终,百姓积怨,人心离散,纵有高墙深池、严刑峻法,又何能抵挡?”

  陆临川看着姬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故臣以为,新学大力阐发民本,强调君主责任在于利民、安民,正是为了正本清源,筑牢君权最坚实、最根本的支撑——民心。”

  “这非但不是弱化君道,恰恰是对君道最正确的诠释与捍卫,让天下读书人明白,忠君之实,在于为民;爱国之要,在于安邦。”

  “如此,方能筛除那些只知阿谀逢迎、罔顾民生的投机之辈,选拔出真正能以天下为己任的栋梁之材。”

  姬琰恍然大悟:“怀远思虑周全,是朕一时拘泥了。”

  “你这套学问,体系宏大,义理精深,又切中时弊,朕看,大有可为。”

  君臣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融洽。

  姬琰兴致勃勃,就书稿中许多具体问题,详细询问。

  陆临川则引经据典,结合史实与现状,耐心细致地一一讲解。

  时间在专注的讨论中悄然流逝。

  待陆临川解说完毕,天色已近黄昏。

  姬琰长舒一口气,对陆临川道:“今日听怀远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此《新学章句集注》,朕还需些时日,细细通读。”

  陆临川会意,躬身道:“书稿便留于陛下处,其中若有需商榷、修改之处,陛下可随时召臣。”

  “好。”姬琰点头,“待朕通览完毕,若无大碍,朕便与你,及内阁、礼部诸臣,再行详议推行之策。”

  “臣遵旨。”

  ……

  一个月后。

  京城已入了冬。

  文华殿前的汉白玉阶凝着薄霜,殿内却暖意氤氲。

  这是小朝会。

  能踏进这道门的,不过十数人,皆是内阁阁老、六部堂官,及几位掌权的勋贵。

  姬琰端坐御座之上,扫视下方,开口道:“今日召诸卿,有两件事要议。”

  殿内落针可闻。

  “其一,虎贲营提督一职,原由卫国公陆临川兼任,如今营务已上正轨,卫国公亦另有要务,不宜再分心军伍,即日起,免去陆临川提督虎贲营职务,转由泰宁侯范毅接任。”

  话音落下,几位老臣眼底倏地一亮。

  范毅是刚自日本战事回京的勋将,因战功由伯爵擢升为侯爵,简在帝心。

  由他接掌虎贲营,合情合理。

  “另,”姬琰继续道,“上书房行走之职,本为临时差遣,如今诸事皆毕,此机构即行裁撤,原任行走官员各归本职,不再兼任。”

  一阵轻微的松气声在殿中漾开。

  几位要员悄悄交换了眼色。

  难不成,持续月余的弹劾终是起了效?

  陛下到底还是对陆临川起了戒心,要收他的权?

  众人看向陆临川。

  他依旧垂目而立,脸上无波无澜,甚至微微躬身,应了一句:“臣遵旨。”

  这副顺从姿态,更坐实了许多人的猜想。

  果然,圣眷再隆,也经不住百官连日叩阍。

  削其兵权,撤其近御之职,下一步,怕就是要冷落乃至问罪了。

  陆临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这些自然都是他自己提的。

  皇帝虽然极为相信自己,但做革新思想这样的事,日后各种攻讦构陷,肯定会层出不穷。

  他必须让皇帝安心,从源头削去那些最易惹人猜疑的权柄。

  自请解除这两个职务,便是他交出的投名状。

  至于虎贲营……枪炮一响,全营真正要听谁的号令,不言而喻,除非将人全部撤换。

  上书房更是如此,他从未想过要借这个机构揽权,一切特事特办,只为效率。

  但推行官学这种事,涉及正统,绝不能继续“特事特办”,必须借用朝廷名正言顺的机构来办。

  礼部,国子监,这些才是堂堂正正的旗号,才能将新学从“个人私论”变为“国家典制”。

  用两个本就可舍去的兼职,换一个执掌天下文教的实权位置,同时安皇帝之心,懈群臣之防,减少明面上的攻讦火力。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皇帝安心了,朝臣们“放心”了,他陆临川实际毫无损失,却能更顺畅地推进真正想做的事。

  何乐而不为?

  “陛下!”

  陆临川的思绪被一声带着喜色的呼唤拉回。

  是一位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出列:“陛下圣明!陆临川身兼多职,确于体制不合,陛下此举,正合祖宗法度!”

  “是啊,陛下明鉴万里!”

  几句附和声响起,殿内气氛似乎松快了些。

  众人只觉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看来陛下终究是清醒的。

  姬琰微微一笑:“还有第二件事。”

  众人皆竖起了耳朵。

  “近日京中舆论,报章争鸣,朝堂奏对,”姬琰缓缓道,“朕都看了,也想了。”

  “卫国公此前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我朝科举沿袭前代,日久生弊,所取之士,或长于辞章记诵,或困于经义窠臼,于实务、于新知、于天下时势,多有隔膜,长此以往,非朝廷之福。”

  殿内死寂。

  方才那点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渐次蔓延的寒意。

  这是什么意思?

  “故朕前些时日,召卫国公深谈数次。”姬琰看向陆临川,“卫国公将其新学要旨,治国育才之新思,为朕详细阐述。”

  “朕以为,颇有可取之处,当引入官学,补旧学之不足,开士子之眼界。”

  这一月来,他几乎昼夜不离书房,将陆临川所著那一套《新学章句集注》反复研读。

  越读,越是心惊,继而便是折服。

  他这位天子,倒先成了这“新学”的门徒。

  但这些话,无异于石破天惊。

  直接让众臣炸开了锅。

  “陛下!”徐杰跨步出列,声音发紧,“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岂可轻言更易?”

  “卫国公所学,或有一得之见,然未经天下士林公议,未经时间检验,骤然推行,恐人心动摇,学界哗然啊陛下!”

  当初他就有这种预感,没想到真的成真了。

  “徐爱卿所言差矣。”姬琰淡淡道,“非是轻言更易,乃因不得不变。”

  徐杰还要说话,却被他打断:“即日起,擢升卫国公陆临川为礼部尚书,兼任国子监祭酒,全权统领天下官学教化之事,着手厘定新学章程,择机于官学中增设新学课程,逐步推行。”

  仿佛惊雷炸响在文华殿内。

  礼部尚书!国子监祭酒!统领天下官学!

  这哪里是削权?这分明是赋予了比提督虎贲营、上书房行走重要百倍、核心百倍的权柄!将天下文教、士子前途,尽数交予陆临川之手!

  天塌了。

  这是此刻殿中绝大多数人心中的唯一念头。

  “陛下!万万不可啊!陆临川之学,乃异端邪说,蛊惑君心!若使其掌礼部、国学,必祸乱斯文,断送祖宗文治!臣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陛下三思!”

  呼啦啦跪倒一片,多位大臣以头叩地,声泪俱下。

  “此令一出,天下读书人必寒心!国将不国啊陛下!”

  “礼部掌天下礼仪祭祀,国子监为最高学府,岂可交由倡言异学之人?此例一开,儒门正道何在?孔孟之学何存?”

  “陛下,岂能如此轻易决定此等社稷根本大事?臣等不服!”

  “……”

  姬琰任由他们哭喊。

  他目光转向陆临川。

  陆临川会意,终于自列中走出,向皇帝一揖,随即转身面向众人,朗声道:“口舌之争无益,请诸公先观拙作,再议不迟。”

  说罢,他朝殿外微微颔首。

  只见早已候在殿外的司礼监随堂太监们,两人一组,抬着沉甸甸的檀木箱箧,鱼贯而入。

  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崭新墨香的新书《新学章句集注》。

  太监们人手一摞,依序将书分发给殿中每一位大臣,无论跪着的还是站着的。

  “此乃臣闲时读书偶得,整理成篇,雕版印刷不过月余。今日起,京师各大书肆均会上架此套书册,由东厂与锦衣卫协同办理,确保流通。”陆临川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殿内一时只剩下书页摩擦的窸窣声,不少人脸色铁青,翻看目录的手指都在抖。

  姬琰俯瞰着下方众生相,缓缓开口:“官学一定要变,此乃定论,毋庸再议。”

  “当然,变法非一日之功,朕亦知循序渐进之理。”

  “新学初行,不会立刻取代旧学经义。”

  “国子监先行试点,由北直隶、河北、辽东等地,下一届乡试开始试行,诸位可有异议?”

  异议?谁敢有异议?

  天子连书都印好了,连强制发售的厂卫力量都安排妥了……

  众人嘴角翕动,最终颓然垂下目光。

  “既无异议,便照此办理,退朝。”

  皇帝起身,离开御座。

  太监拖长声音:“退朝——”

  众臣木然躬身,行礼。

  待皇帝身影消失在屏风之后,许多人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一下。

  他们缓缓直起身,目光汇聚到那个正准备转身离去的绯袍身影上。

  陆临川,我入你母!

  宦海沉浮数十载,从未如此痛恨过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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