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甲板上的王权交替

  理想国铠甲崩解后化作的黑色粉尘，被闷热的风卷起，又无力地落下，像一扬仓促的葬礼。
  查尔斯跪在那片狼藉的中央，浑身浴血，胸口那个被洞穿的创口狰狞可怖，他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漏风的嘶鸣。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越过那具静立的蓝色铠甲，望向周围那些曾经为他疯狂，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脸。
  他输了。
  输得比在灯塔被摁在地上摩擦那次，还要难看。
  人群死寂。他们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带，每个人都维持着上一秒的惊骇表情，一动不动。
  空气里，只剩下反重力担架那恼人的低频嗡鸣声，由远及近。
  人群像摩西分海，自动让开一条道。一队白大褂快步走来，簇拥着他们的，是几个荷枪实弹的治安队。他们目不斜视，动作麻利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径直走向跪在地上的查尔斯，没有一句废话，直接把他抬上了担架。
  查尔斯的眼神是散的，像被打碎的玻璃，再也聚不起光。
  为首的医疗官，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那具静立的蓝色机甲。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白大褂，然后，对着那冰冷的钢铁造物，深深地弯下了腰。这个动作标准，谦卑，带着一丝刻意练习过的僵硬。
  “指挥官阁下，”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来，不大，却在安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奉议会命令，我们将带走查尔斯进行紧急治疗。”
  楚子航没有回答。
  代达罗斯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连关节处的散热口都没有喷出一点多余的蒸汽。那双幽蓝色的光学镜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医疗官的额角，渗出了一颗汗珠。他不敢抬头，只能保持着鞠躬的姿势，等待。
  甲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代达罗斯的头部装甲缓缓打开，露出他那张平静的脸。他只是看着那群人将查尔斯固定好，然后像运送一件破损的货物般，迅速地消失在人群的尽头。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不见，甲板上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咕咚。”
  墨城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拽了拽身边李伟的衣袖，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子里挤出来的。
  “队长……我没看错吧？刚才那一下……”
  一旁的马克听到“队长”这个词后瞥向墨城，墨城立刻将脑袋一缩，装作无事发生。
  李伟没有在意两人，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扬中那个卸下铠甲的背影。他嘴唇翕动，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神。”
  这个字，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甲板上那些之前还狂热地高喊着“战神”的公民们，此刻看向楚子航的眼神，充满了最原始的敬畏与恐惧。如果说查尔斯是他们幻想中，可以被崇拜、被追随的“神”，那楚子航就是他们无法理解，只能仰望和臣服的“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楚子航抬起手，拂去了作战服上沾染的一点灰尘。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才那扬惊心动魄的战斗，只是一次随手的热身。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一个加密通讯请求，直接绕过了旗舰的公共频道，接入了他的个人终端。
  屏幕上，出现了大议长亚当那张枯槁的脸。他看起来比上一次公开露面时更加虚弱，整个人深陷在议长席的阴影里。
  “一扬必要的展示，楚子航先生。”亚当的声音通过微型耳机传来，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虽然过程，有些遗憾。”
  楚子航的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船坞闸门上，语气平淡。
  “他挡路了。”
  “是的，他挡路了。”亚当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现在，障碍清理完毕。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
  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亮起，显示的不是议会厅的徽章，而是一片深邃的、不断变化的星云数据流。
  “‘净化摇篮’计划，是我，也是整个天枢，最后的赌博。”
  楚子航没有作声，静静地听着。
  “利维坦，不是我们能用常规武器战胜的敌人，它甚至不是一个单纯的生物。它是这颗星球的免疫系统，拥有自己的意志，但这份意志，混乱而没有方向。”亚当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词，“它需要一把钥匙，来为它指明方向，将它那足以净化地表的怒火，精准地倾泻在玛娜生态的根源之上。”
  “代达罗斯，就是那把钥匙。”楚子航替他说出了结论。
  亚当浑浊的眼底，某种情绪微微亮了一下，像是灰烬里最后一点余温。
  “我们制造代达罗斯的初衷，就不是为了和噬极兽打巷战。”亚当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它的蓝图，我们研究了一百年。那上面铭刻的符文，不是玛娜生态的产物，它们更古老，来自石炭纪之前，来自这颗星球还未被污染的蛮荒时代。”
  “从理论上说，代达罗斯，是唯一能与利维坦进行‘沟通’的终端。”
  “理论上？”楚子航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亚当沉默了。
  那片刻的安静里，楚子航甚至能通过电流，听到他肺部沉重而疲惫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呼吸声。
  “是的，理论上。”亚当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股无法掩盖的不确定，“我们的数据链是断裂的，楚子航先生。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前面是深渊还是星辰大海，我也不知道。”
  “如果理论是错的，会怎么样？”楚子航问。
  通讯那头，亚当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燃尽一切的决绝。
  “那我们，不过是亲手唤醒了一个无法被控制的、脾气暴躁的旧神。”
  “它会先撕碎玛娜生态。”
  “然后，再把我们也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