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0 章 第 70 章

作者:卿隐
  上书房内,沉木香袅袅,殿里的自鸣钟发出滴答的声响。

  刘顺搬张黄梨花圈椅,姬寅礼抬手,示意公孙桓落座。

  公孙桓问:“不知殿下有何要事,要与桓相商?”

  姬寅礼将江南刚的密录递给,平缓低沉道,“先前的税银案,文佑也见了,江南官场那群蠹吏何等猖獗,两次宣召皆敢称病不至,抗命不朝。请罪的折子倒上得勤,偏另一边却又与湘王从甚密,可见既左右逢源,又视江南块膏腴之地为囊中物,妄图独揽占据。”

  “着实,可恨至极!”屈指叩着御座扶手,抬眸看向公孙桓,“江南自古以都赋税重地,黎庶之膏血,国朝之命脉,也不为。文佑,江南不容有失,吾亦不能放任那些蠹吏侵渔,硕鼠横行。所以,在朝廷对外用兵之前,吾欲先遣心腹能臣前往南边密查,以明虚实。意下如何?”

  公孙桓盯着密录,双眸迸现出杀意与火光。

  早在江南官场那群人两次不听宣,抗命不朝时,恨不得能随着殿下挥师南下,杀光那群猖獗鼠辈。如今再看其竟敢勾结淮南湘王,蛇鼠两端,妄押宝两头,更不由火冒三丈。

  “殿下,此些鼠辈死不足惜,何不遣人马直入江南,将一概押入京中问罪?”

  “杀容易,但文佑,江南官场除了积弊已久,亦盘根错节,牵一发动全身,冒然行事恐会坏事。莫忘了,淮南有个湘王在侧,吾可不打草惊蛇,反惊着我好侄儿。”

  公孙桓便明了,亦如当年挥师杀入京都那般,殿下接手的较为完整的富庶之乡,非风雨飘摇民生凋敝之地。

  况,淮南湘王动作频繁,年朝廷恐怕用兵在即,此时的确不便先对江南之地用兵。

  “那不知殿下欲派何人前往?”

  叩击扶手的动作顿了下,姬寅礼片刻方道,“此番南下密查,当遣机敏人者,既懂察言观色,又会投其所好。能与贪官蠹吏周旋自如,亦能与淫佚之官放浪形骸。总要坚信此纨绔子弟,可以与之同流合污,可结纳拉拢之人。”

  公孙桓何其敏慧之人,闻弦知音,当即惊变了脸色。

  “殿下派……”

  “江莫,合适。”姬寅礼看向,语声沉稳,“能力出众,为人圆滑好交友,南下的不二人选。此番行事有凶险,但文佑,养儿子非养千金,难道要将圈养在身边一辈子?”

  公孙桓心乱如麻,素能言善辩的会却不出话。

  “宽心,非让孤身涉险,可带些精干随行。吾亦安排一队暗卫潜随其后,力保性命无虞。”姬寅礼宽慰道,端碗热茶递给,“吾也不需深入涉险,只要五分铁证,不三分即可。外加一份完整名录。”

  公孙桓明白,便勾魂册了,亦如当初马踏西街时持的那本厚重名册。

  “殿下可容桓回去考虑一二。”

  “自无不可。不男儿贵在建功立业,一味圈着当女儿养可不成。吾观其行至,绝非苟偷安、安于现状之辈,文佑也不妨回去问问的意见。”姬寅礼也端茶碗,持盖轻抚茶汤,“功成那日,我当亲擢显秩,为加官进爵,设宴庆功!

  。”

  公孙桓回府便见那江莫,正安分守己的候在正堂。

  本让人欲好生诘问一番,可此刻与迫在眉睫的生死大事相比,其的事反倒不那么重要了。

  公心论,同意殿下的提议,江莫西北文臣殿下嫡系,能力出众偏又身具纨绔之气,确南下的不二人选。

  但私心,并不让江莫深入险境。

  “敏行,我有话要与。”

  江莫闻言却浑身一松。本以为待会铁定要遭顿毒打,毕竟场内那会的忘形之态,少不得会传入老叔耳中,那见不得荒唐事的老叔闻言不抽打才怪。如今听得对方悠悠叹声,放心了,观其意态,可不像诘难问罪之意。

  公孙桓目色复杂忧虑的看,半晌方道,“今日,殿下与我了一事……”

  随着对方将事情原委道,江莫的神色也渐由怔愕转为狐疑,后又转为深思。面上表情敛了,双眸盯着地面一处看着,眸里的情绪几经变换,最终变成深不见底的暗沉。

  “此番深入虎穴,着实凶险,我实在担心……”

  “老叔,容我去!”

  公孙桓猛地看向,对上双燃着熊熊野心之火的双眸。

  “一步登天路,我去。”

  “敏行!”公孙桓脸色严肃,“何以如此急功近利?殿下嫡系,有我在后托举,又何愁日前程?”

  “不般的老叔,纵然背靠大树,可我也要一步步的熬上去,太久了。此番便个天赐良机,只要功成,我便能封爵升官,一步登天!”

  “只见良机,可又层见其中凶险?”

  “我非短视,如何不明个中艰险?但我信,老叔不也了,殿下会另派暗卫潜随,保我性命无虞?如此,我又有何惧。”

  公孙桓目光如炬紧盯着,江莫迎着对方的审视目光分毫不让。良久,前者的眸光缓了下,于一刻,终于得承认,养在膝下的孩子长大了,有了的野心与抱负。

  “敏行,我欣慰,但我亦忧惧。”

  “老叔,大丈夫当建功立业,生为万户侯,死配凌烟阁。若有万一,那便我的命,望老叔也莫要伤怀。”

  话听得公孙桓两目发酸,招招手让对方近前。

  “好孩子,让我好好看看。”拉着对方的手,不住点头,“好,好,有乃父之风。”

  等安慰好了老叔,回了院子,江莫慢慢握了拳。

  从不安分守己之人,更不耐墨守成规,去按部班的熬资历,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升官封爵。

  如今既有机会,那要竭尽所能的取得殊勋,鸿绩。

  眸光阴晦的看向多宝阁的方向。要的东西太多了,没有权势,那拿得。

  暮色四合,永宁胡同里飘了阵阵饭香。

  不大的堂屋亮了昏黄灯火,陈今昭一家子围坐在方桌前,笑笑的开饭。

  围绕着今日蹴鞠赛事着趣事,席间本笑语盈堂的,直待稚鱼袁妙妙被夫君打肿脸的事,欢乐的气氛落了下。

  陈母不解,“袁家二娘的夫君,不连官位都仰仗老丈人家吗?不殷勤捧着人家倒也罢了,怎敢如此猖狂。”

  陈今昭!

  夹了菜,眼眸略垂,“从前在吴郡,样的例子咱看的也不少。软饭硬吃,哪里都有。”

  陈母唏嘘,“人家爹娘都在呢,要……”着又担心的看了眼稚鱼,对陈今昭叮嘱道,“那些同僚、同年的,若有些品性好的,觉得合适的,万万替妹妹留意些。”

  陈今昭罕见的没有应声。

  周围安静了下,幺娘偷偷看一眼,又习惯性的低了头。

  陈母迟疑地唤了声,“今昭?”

  咽下口中的青菜,陈今昭搁了筷。沉思稍许后,决定今日将话挑明。

  “娘,我打给稚鱼招赘。”

  稚鱼的筷子啪嗒落地。瞪圆了眼看向哥,十分震惊。

  陈母难以置信,好半会才似找回声音,惊道:“今昭,,为何会有种法?如今在朝为官,稚鱼明明也能借此嫁个好人家啊!”

  “没有好人家。”陈今昭的神色、语气,罕见的强硬,“叫好?家世好,官职高,能力强,品行高洁?如此,便能定义为好人家?不的,娘。”

  不等陈母发问,直接开口先问:“觉得我那同僚,沈同年,沈状元可好?”

  陈母记中秋那夜见着的那青年,一表人才,彬彬有礼,听闻家世也不错,如何不好?有般的女婿,做梦都能笑醒。

  陈今昭看看陈母,又看看稚鱼,轻微的扯了抹笑。

  “出自荥阳沈家,那当地一等一的世家。抛开家世匹不匹配不谈,我只家的家规,知道做家的宗妇要做何等地步?”对上陈母等人投的目光,微叹,“沈家只允许新婚宗妇,随夫君上任两年。两年期限一,要携子回荥阳本家,照顾公婆,主持中馈。此后一生,只会留在深宅大院中,年复一年的盼郎归。”

  陈母第一次听闻般的事,感不可思议,“家怎会有般奇怪的规矩!”像今昭与般常年在外为官,怕几年都不带回去一次的,那不让好人家的姑娘,活活守活寡吗?

  陈母忍不住又问:“如何规定两年?要两年内宗妇肚子没消息,那该如何?总不能休了人家罢?”

  “休?”陈今昭声音轻了许多,“休妻丑事,世家大族如何能做休妻等有损家族清誉之事。”

  “那……”陈母刚出口猛地反应,刹那骇白了脸。

  “不用两年,仅多拖一年,若肚子没动静,本家会派两健壮的婆子。每日三顿,顿顿一碗助孕的苦药汁子,盯着灌下去。能及时怀上倒好,若迟迟怀不上,那不用几年下,人光喝药喝废了。”

  陈今昭抬眸,“等人没了,沈家人大不了再张罗着给,再娶个新妇。”

  此话入耳,陈母等人浑身都在发凉。

  稚鱼快被吓哭了,瑟瑟缩缩的往陈母怀里缩。

  “鹿衡玉更别提,家里烂事一堆,如今也能堪堪护住自个。若稚鱼嫁,那挨继母打骂都轻的,最怕对方会用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将人暗害了去。”

  陈今昭看向,“两位我觉得认识的人中,品行上佳、能力不俗的男子,尚如此,旁的又怎可堪一提?”

  见娘将话听进去了,陈今昭趁机再提了稚鱼招赘的事。时下招赘分两种,一种只形式上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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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赘婿仍可以读书科举,有翻身的可能;另外一种,则手续齐全,需官府备案、签契,斩断其所有后路。

  后者,无论于律法上世俗层面,都低人一等,命脉完全握在妻子手里,至死都翻不出风浪。

  从不敢赌人性,所以倾向于将所有隐患扼杀在摇篮里,杜绝赘婿踩着稚鱼上位的所有可能。

  陈母听完,一时也没了主意,看向了旁边的稚鱼。

  陈今昭也看向稚鱼,见低着脑袋不话,安慰道,“等我以后找那郑牙人,让给寻个脾性好,高大又俊美的夫婿。以后成了婚,让朝东不敢朝西,事事都依着好不好?”

  “可,那与哈巴狗有区别。”稚鱼委屈的抬头,瘪瘪嘴带着哭腔,“哥,我不要个奴才秧子。”

  着抬袖摸把眼,突然身跑出了堂屋,回了东厢房。

  陈今昭怔怔看着空空的座椅,好长时间未回神。

  陈母欲言又止,终于迟疑道,“今昭,要不再?或许,有好些的人家?”

  陈今昭沉默下,些年以男子身份行走在外,反更能接触些阴暗面的东西。正因如此,无论将稚鱼放谁家里都不放心。

  但稚鱼的感受,又不能不顾及。

  “好的娘,容我再罢。”

  月朗星稀,凛冬的深夜万籁俱寂。

  陈今昭躺在榻上半宿难眠,昭明殿内寝,亦有人辗转反侧。

  姬寅礼拉开厚重帷幔,沉哑的朝外吩咐了声掌灯。

  刘顺带着人轻着手脚入殿,快点明了几盏宫纱灯,小心翼翼的置于屏风两侧。

  边系着寝衣束带,姬寅礼边下了地,大步走向临窗案前。

  “再将那本册子拿。”

  刘顺快反应,从楚馆淘的那本。晚膳后,主子心血潮的突然开口要呈上此册,但堪堪翻一页,脸色难看的摔掷在地上。

  哪成,都半夜了,对方却又看了。

  没做耽搁,快亲捧着画册,同时招呼宫人多提了两盏宫纱灯,放置在桌案上,照得画册人物纤毫毕现。

  姬寅礼翻一页,强忍着将手中册付之一炬的冲动,要逼往下翻。可根本不成,的手搭在画页之上,都甚至感恶感冲顶。

  将画册猛地退远,长吐口胸间郁气,好半会方低着眉眼朝旁侧道了声,“由看罢。待那日,再与我细。”

  刘顺不知那日指哪日,自也不会多嘴问,只管低眉顺眼的应。

  姬寅礼指骨用力揉了揉额角,情绪稍缓后身贴墙放置的多宝阁前,取出中间位置的朱漆藏珍匣。打开匣盖,露出里面散发着莹莹流光的红玉莲花簪。

  伸出指尖轻抚,温凉的触感沁肤,好似抚上那人白嫩微凉的脸庞。眼前好似又浮现那人被于榻间质问时,那含泪轻语解释的模样,单单对方那句,‘若不如此,恐连进京银钱都凑不齐’,让每每记,心疼得紧。

  不知不觉,已被那人牵动了半数心神。

  指尖抚着的力道加重。定在那日罢,也双喜临门。

  内心躁郁的症结在何处,心底深处清楚地,一方面对那人日益见长的极度渴望,另外一方面则对真正交融的极度抵触。矛盾的两方步步相逼,恨不得将逼疯了去。

  不能再如此了,,要么退,要么进。

  既退不得,那便进罢。

  第71章第71章:晋江文学城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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