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卿隐
这日下朝后,陈今昭亦如先前几番那般,手握玉笏闷着头欲走。对于散朝后如何目不斜视、迅速出殿这项技能,这两月来她已掌握地驾轻就熟。
候在宣治殿外的刘顺眼疾手快的上前拦住。
“陈大人,摄政王在等您过去议事呢,请吧。”
殿前广场处停放了一辆朱漆四驾马车,其他朝臣皆远远绕过而行。便是遥遥路过时,依旧会深深作揖以示恭敬。
车厢未落车帘,里面人端坐着,不动如山的翻看奏折。
陈今昭顺着对方所示意方向眺望了眼,哪怕只是远远看个背影,都不由觉得腿肚子开始打转。
额头虚汗当即冒了出来。她怎么也没料到,那位今个散朝后竟没直接离开,却特意候在那堵她!
“我今个的确是有事。”她压根不敢过去,因为她已经一连五六日躲着没去昭明殿了,着实怕那位正憋了一肚子火等着对付她。遂磨蹭着不肯过去,还试图小声说服刘顺,“大庭广众下我过去也扎眼不是?大监,你跟殿下说说,待我忙完手边的活就会过去。”
刘顺对她这一套说辞,已听得双耳起茧。
“奴才还是那句,您跟殿下亲自说去罢。”他扯动面皮,又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对了,今个守宣治门的多了些人,您仔细瞧瞧。”
一句话,成功阻止了陈今昭欲逃的脚步。
急抬眼望去,就见远处宣治门处,金甲卫的身影赫然在列,正虎视眈眈的候在那。
刘顺见对方被震住的模样,可算心气顺了。
他老胳膊老腿的确是逮不着动若狡兔的探花郎,但金甲卫可以啊。这两月来,他可算见着了这位陈探花的行事是何等的阳奉阴违,旁人在殿下那里是事不过二,而她在殿下那却是有一就敢有二。
若不是真将殿下惹急了,那殿下今个又何至于亲自堵人。
他脸上熟练的挂起了谦卑含笑的面具,好心提醒,“公务紧要,千岁殿下大概还能再等三息的功夫。”
陈今昭打了个激灵,再不敢耽搁,急着脚步提心吊胆的往马车的方向奔去。
刘顺瞧着人被拽上车后,马车的车帘与窗牖接连合上,接着四驾马车驶离宣治门逐渐消失不见,便也不耽搁时间,直接赶往昭明殿提前布置去了。
昭明殿的内寝门关了一日一夜。
这次过后,刘顺每次过去请人明显顺利了许多。
但好景不长,堪堪没过上半月,他就眼瞧着那陈探花又开始故态复萌。
这不,她人出殿时明明余光瞄见了他,可还没等他近前,人就已飞快跑的没影了。
刘顺都想叹气了。他是没招了,除了殿下谁也治不了她。
陈今昭下值后,小心往屯田司外头使劲瞧了又瞧,好在没见着来堵她的马车。她拍拍胸口舒口气,往外走的脚步都带着轻松。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美如画。
长庚驱车载着她,一路回到了永宁胡同。
这个时辰家家户户燃起了炊烟,只是较之往常,今日的胡同显得格外的安静。
青篷马车停靠在了陈家小院前。
“咦,倒是罕见,竟不见稚鱼与呈安他俩出来。”
跳下马车的陈今昭奇怪的往虚掩的两扇院门处瞧了眼,往日听见马车的动静,他俩可是会急不可耐的会跑出来迎她。长庚边把路上买来的几兜点心帮忙拿下车,边道了句。
今个怎这么安静。
“是不是小姐与小少爷又吵架了。”
陈今昭就道:“这不可能,稚鱼这一年懂事多了,早就不与呈安吵了。走,进去瞧瞧去,看看他俩在家里做什么呢。”
推开虚掩着的院门,陈今昭笑着喊道,“稚鱼,呈安,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放眼看去,陈家小院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陈今昭心中疑惑,不自觉加快了步子,朝着同样虚掩着门的堂屋方向快速走去。刚一推门入内,却遽然惊见到躬身候着的一熟悉人影。
她震惊的看着他,一时竟忘了反应。
刘顺面带笑容的朝耳房处示意了下,而后就躬身退下。
退下时,还带走了后头那提着点心、一脸懵着的长庚。
关门的声响让她猝然回神,这才仓皇四顾,不大的堂屋一如既往,只是往日这个时辰那张圆桌上该摆满了饭菜,可此时却干干净净。
她的家人哪里去了?
脑中冒出这个念头时,她心中陡然一慌,下意识就朝耳房看去。轻薄的布帘从墙壁上的挂钩上垂落下来,四周光线昏暗让人看不清里面情况,但她知道,他在里面。
来不及多想,她急着脚步过去,一把掀开了帘子走进了耳房。
屋内就点了半截蜡烛,但同样光线昏暗。
她一进来就看见,有个高大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低头在看着书案上的什么东西。
“殿下!”她焦急奔到他跟前,“你、你如何过来了?我娘他们又去何处了?”
见他没有回应,她不由急切的仰头看他,那张在微弱光线下模糊不清的脸庞,让她心中更慌。
“殿下,先前是我任性妄为了,你莫生我气可好?”
姬寅礼本想晾晾她,给她个教训,可此刻见她慌张害怕的模样,却又不由软了心肠。
“隔壁我让人买下了,你娘他们现在就在那歇着。”
他侧过脸看向了她,漆黑的眸子挟着气怒未平的冷焰,“陈今昭,先前吾二人是说好的罢,条件你也是应了的。你现在这般行事,可是要撕毁约定?”
听见家人无事,陈今昭绷着的心弦一下子就松了。
不过听他声色俱厉的质问,又有些欲哭无泪。
“我也不想如此啊殿下!殿下每回都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那般狂荡的情事我是真的吃不消啊。实话说,现在我一看见殿下腰间的金玉带,都忍不住两腿发颤。殿下可怜可怜我罢,我是真不成了。”
姬寅礼的面色绷不住了,轻斥道,“莫要说些虎狼之词。”
陈今昭张张口,哑然。她说的,还不及他做的万分之一。
每每榻间,他需求旺盛的让她简直实难招架,尤其那般恣情纵欲、有今日没明朝的狂肆之态,更是让她又慌又怕。
他突然抬手抚上她微凉的脸庞。不及巴掌大的脸儿确是憔悴了,眼底也带了些青黑,连走路都脚底虚浮,的确有些纵欲过度的模样。
其实他亦隐隐有所察觉,自己对她逐渐失了克制。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的,见不着她,他心中发慌,寝食难安,可见着了她,就恨不能将人桎梏于方寸之间,任他任情恣性、予取予夺。时间越久,他就越发欲壑难填,也就每每榻间见她因他而失控的模样,看她向来清润的眸里被浸染了旁的颜色,心中方得稍许满足。
指腹在她面颊上抚过两瞬,他眸中的情绪渐渐压下,收回了手,转而端过桌上放温的粥碗。
“忒不中用了些,就这样的身子骨,还要在屯田司那公务繁重的衙门做事。”另只手自然的拉过她到桌边坐下,他握着汤匙搅了搅粥羹,舀了勺递她唇边,“不如我调你去个轻省些的衙署。”
陈今昭听他此刻语气恢复如常,再观他面色也无异常,便知他气怒的那阵已经过去了。不由露了抹笑,出口的语气也松缓下来,“不了殿下,我习惯了在工部做事的日子,还不想换。”
他遂不再提,立她身前舀着粥羹,喂她一口一口吃下。
待粥羹用尽,他放下空碗后,就挽袖去了屋角的盆架前。
哗啦的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高大的身躯站在盆架前,微微俯身拧过湿帕子,不急不缓擦着手脸。
陈今昭吃了一惊。他莫不是今夜还要在此留宿?
她忙不迭环顾四周,
光线昏暗,屋子也偏狭,又沉闷不大透气,他这般金尊玉贵之人,焉能住得惯?
“早些洗漱完上榻来。”
在她惊疑之时,就听他低沉着嗓音道了句。把湿帕扔回盆架,他转身就朝挨着里头墙壁放置的床榻上走去。
屋子逼仄,贴近墙壁放置的床榻也不大,半旧的青色床帐虚虚拢着这一方空间。
他没用三两步就来到了这方小榻前,不动声色的打量一周,就单手撩起了虚掩低垂的床帐。
帐内被褥叠放整齐,枕畔搁着卷半开的书籍。
无论床帐还是帐内陈设,无不清新淡雅,如她人一般。锦被铺开那刹,极淡极幽的女儿香扑面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陈今昭心神不定的去洗漱。
一时在想隔壁的家人现在情形何,今个他来时又怎么跟她娘等人说的,一时又在想,他为何不回昭明殿,在这过夜让她好生别扭。
还有明早,要是他从永宁胡同出来,会不会被人瞧见?
“别想些没用的,快些洗漱完上来。”
榻间传来声音,陈今昭忙回了神。
端了盟洗用具去了外间,草草洗漱番后,她擦把脸长呼口气,就再次回了耳房。
昏暗封闭的帐内,两人同盖着锦被依偎躺下,呼吸声清晰可闻。
姬寅礼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她紧攥被角的手,声音里的情绪不明,“与我说会话罢。”
陈今昭察觉到枕边那人没有行事的打算,心中顿时安定下来。主要是因为她这床榻是当时图便宜,买的半旧的,可经不得外力的磋磨。万一中途床塌了,那可真是要被传为笑料的。
“殿下想与我说什么?”
“唤我十五郎。”
帐内一下子静了。
陈今昭好一会才错愕的转过脸,看向面庞隐没在黑暗中的人。
“殿、殿下,……
“陈今昭,我不是你的殿下,而是你的郎君。”姬寅礼亦看向她,“你我是夫妻,不是吗?”
她察觉出他今夜情绪的不同。
像是掩埋在土里深层的东西,极欲破土而出。
在她怔愕犹疑之际,他似是已看透了她内心想法,吐字极慢道,“所以,你也不认可这层身份可对?昭明殿的那场三拜之礼,在你眼里是不作数的罢。”
陈今昭没有说些违心话来哄他。
她当日既已应过他要坦诚相待,那就说不出矫饰之言。
姬寅礼无声笑了下。
“大抵我在你心里,一点分量都无罢。”
“你娘,你妹妹,表妹,朋友,甚至或许还有同僚,在你这里,哪个没排在我之前?”
“夜里孤衾寒枕时,我都很想召你过来问上一句,我究竟是你何人?你效力的主子、友人、知己、抑或其他?反正,不会是你枕边郎君。”
“不,我又哪里算得上你友人或知己,我哪里比得。”
“你友人赠你之物,你珍而重之,而我送你之物,你弃若敝履。由此可见,我于你而言,轻若鸿毛,可有可无!”
话落,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倾覆而上。
黑暗中的目光似那蛰伏的兽,闪着危险的光芒。他沉沉吐息,目不转睛的视着她,咬字渐重。
“光明正大的名分、你的身子、你的心,三者你是一样不给了是吗?陈今昭,你可是要逼疯我!”
陈今昭变了脸色。
“殿下何出此言!”她不过身子吃不住,躲了他几次而已,缘何让他产生这般情绪。她不甚明白,却知道断不能容他再这般想下去,“我非是真的躲你,而是让自己缓些时日而已。殿下当明白的,我对殿下并未排斥之意!”
她看着压在身上之人,急切解释,“殿下送我之物,我又何曾不珍重?墨玉发簪我有没有日日戴着,殿下难道不知?”
“暖玉手镯为何能随手转赠旁人?”
“那,毕竟是女儿家佩戴的,我无法带出去的。稚鱼是我亲手养大的妹妹,非是外人,所以我想着与其东西落那生灰,不如给她带着。”
“我单独赠你之物,你便是毁了、砸了,也不得转赠旁人。”
“以后不会了,先前是我没想那么多。”
帐内的气氛有稍许缓和,不过他并未放开对她的桎梏。
姬寅礼朝下倾覆身躯,湿热的呼吸与她细微的气息交织,“莫要再躲我。你要是吃不消或不愿意,就与我争与我吵,就算扑打我都成,但不许再躲着我。”
她躲他,让他有种抓不住的惶乱迫切感。
他很怕自己失控下,会做出将人推远之事。
隐隐感知到他这番话下流露出的提醒之意,陈今昭微微绷紧了面容,正色点头,向他保证不会了。
松开了她的腕骨,他捧过她的脸低下头来,寻着她的唇瓣含住。她双手攀上他宽挺的肩背,闭了眸子,渐渐放软了身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并未行到底。
“早些歇着罢。待你精神养好些再说。”
他压着粗息在她唇上重啄了下,就翻身下来,仰面阖眸躺着平复着呼吸。
陈今昭没料到他会如此。
她轻轻偏过脸来看,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能说些什么。
突然想起了一事,她撑坐起来,撩起床帐就要下榻。
“做什么去?”
“殿下稍等,我取一物过来。”
她穿好鞋下地,匆匆几步来到了书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小匣子里取出一个椴木雕刻而成的小像出来。
拿起小像刚要回榻,眼眸不期瞥见了书桌上摆放着的湖笔以及小木船模型摆件后,她刹那福至心灵,明白了他为何今夜会突然提及,在她内心不及她友人之类的话。
湖笔是沈砚当年送的赔礼,木船模型亦是沈砚当年送的弱冠礼。因为这两样都适合摆放在书桌上,所以她就此摆放下来,但看在他眼里,怕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再想想被她随手转赠给稚鱼的暖玉手镯,两相对比,倒也难怪他会有情绪了。
她抿抿唇,此事她做得确实有些欠妥当。
榻上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在眼见她的目光落在桌上摆件的时候,眸色明显沉了下来,不过在她走回榻上时,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
“取的什么东西,这般着急紧要。”
陈今昭上了榻后随手将床帐拉开,让外头的光线得以照进来。她往他旁边坐近了些,就拉过他的手,把手里握着的物件放到他温烫的掌腹上。
“这是我应殿下的新年之礼,不知殿下喜不喜欢。”
在对方怔愕的目光中,她不好意思解释道,“年后那段时间,家里出了那么多事,给殿下送年礼这事就耽搁下来。后来觉得原先雕刻那版不是太符合殿下气质,所以我又重新雕刻了一个,这才又耽搁了些时日。
掌心那物,细腻的纹路与他掌心的纹路相触。
他直接起身下榻,握着小像来到桌前,借着蜡烛的光晕仔细观看。掌中是六寸高的人像,是他披着鹤氅吹玉笛的模样,从发丝到衣角褶皱,每一寸都雕刻的十分细致,可见雕刻之人的用心。
而小像的眉眼更是雕刻的细腻入微,与他那般的像,好似观摩了他千遍万遍。吹笛的神态亦刻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在暖黄烛光的映照下,好似活了一般。
他指腹轻抚着玉笛,一遍遍抚着,好似透过这细腻的纹路,感受她一点点雕刻的心意。
在半旧的书桌前,他低敛凤眸站了许久。
没人知晓他这一刻的心,乱如狂风骤雨。
握紧掌中之物,他大步走向了床榻,在榻上人错愕的神色中,突然伸臂将她一把揽抱住。
今夜是我犯糊涂了,是我不好,尽与你说些鬼话。”
他说着就捉过她的手,用力拍向他的颈项,“下次我再说些糊涂话吓你,你该打就打,打醒我便是。”
陈今昭瞠目结舌!
震惊过后拼命的想抽回自己的手,她觉得他现在说的才是糊涂话、是鬼话。
他今夜就没正常过,前半场不必说,后半场更是言行惊人。
姬寅礼死死将她揽抱住,哑声道,“昭昭,我极怕你离我远去。随你如何待我都可,只是莫要远离我,我真受不了的。”
陈今昭咬咬唇,“不会的,殿下。”
“唤我一声,十五郎。”
周围空气静过几息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声音。
“十五……郎。”
从身到心,一股无与伦比的满足感将他尽数湮没。
姬寅礼用力抱紧了她,心中酸酸软软,这一刻恨不能昭告天下。
她是在意他的,他无比确信。
拿到那雕刻小像的那刻,他就再确信不过,他在她心中确实是有一席之地。他的神态动作观察的如此仔细,焉能说她丝毫不在意他?
她心里是有他的,或许只是她尚不知,或许是需要时间来发酵。
这个认知让他心花怒放,心中涌出无尽雀跃。
此时此刻,先前的那些不甘、隐怒,早已消散不见。
时至今日他都不奢望旁的,但凡她能在意他,便已满足了。不知何时,他就被她掐住了命脉,平生的失控与克制,全用在她身上。
“昭昭,日后就这般唤我。我是你的十五郎,只是你的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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