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作者:卿隐
陈今昭从新田选址开始说起,然后说到了火耕水耨改良土壤,再提起了拉动犁具进行深耕需要多少牛马或人力。因为在京郊的试验田里做过长时间的比对,所以她有具体数据,她专门针对深耕做出的新型犁具,至少能减少半数的人力、物力。
若能在结合水车的灌溉,再修筑田埂,做好除草、防虫、选种、施肥等等一系列农事,那么来年多一倍有余的新田数量就有一定可行性。
她有条不紊的说着,言谈从容有序,句句务实,不虚言不浮夸。且每条建议都有实据佐证,条理分明,令人信服。
公孙桓不时捋须颔首,听到这里已然信了五成。
若每年开垦新田数量维持在这个数值,那用不上几年,朝廷就足矣通过垦田册籍加强对地方的控制,那国朝实现民不加赋而国用足的愿景,便指日可待了。
但他还有个问题,“百姓粮种的事要如何解决?”
为保障新田能归拢朝廷手里,官府扶持开垦新田者多是无恒产的百姓或流民。而这里就涉及一个重要问题,粮种要从何处来。
“官府贷粮。”
“欲收几息。”
“贷种食勿收息。”陈今昭道,“我认为国朝还是应该重启青苗法,并在此根基上严加律法,加以完善。”
她接着针对此法,说了自己的若干提议。
官府贷粮一策确是要慎而重之,一个不慎,就容易演变成元朝的羊羔利,年息百分百,成为压死百姓的一座巨山。
想要将良策顺利实施,除了严加律法外,中间监督的环节少不得,否则地方官府层层克扣下,这项政策也会名存实亡。
御座上的人凝眸看着,见她从容不迫,析利弊、决疑难、定良策,那般一秉至公的模样,宛若明珠生辉于暗夜。他看着她,好似看见了雏鹰即将展翅高翔。
他心潮澎湃,为眼前之人而愈发心悸难平。
结束谈话后,公孙桓仍意犹未尽,看向陈今昭的目光中异彩连连,如看国朝来日的栋梁之材。若是国朝能多些如斯良才美玉,又何愁没有盛世之景?
正要勉励对方几句,他却发现殿中不知何时摆上了膳食。
而他们殿下不知何时也下了阶,擦净手的同时,朝他们笑看过来一眼,玩笑道,“皇帝不差饿兵。这会午时都过了,估计你俩也饥肠辘辘了,快都下来用膳罢。”
二人忙起身谢过。各自从旁边宫人端来的金盆中净过手后,就来到了大殿中央的八仙桌前。
桌山琳琅满目,各色精致菜肴香气扑鼻。
公孙桓与陈今昭在左右两侧落座。
此时此刻,公孙桓尚未多想,可待开始用膳时,先前那股道不明的怪异之感再次涌了上来。
“来,多用点羹汤,对你身子好。”
主座那人兀自拿过右侧之人的白瓷小碗,亲自舀了小半碗的燕窝莲子粥递过去,语气是公孙桓未曾听过的轻缓温柔,“你身子骨太虚了,还是要坚持进补。”
陈今昭闷头用膳,压根不敢抬头去看公孙桓的表情。
主座那人好似未看到左侧之人呆停在半空的筷子,兀自又夹了道菜到右侧之人碗碟里,“再尝尝这道小菜,味道甚佳。”
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夹了几道风味不同的小菜递过去。在眼见对方因夹菜慌乱而溅了油到手背上时,他还轻责一声,亲自持帕子给其擦拭干净。
公孙桓只觉眼前这一幕,如此的超乎想象、不可思议。
他震惊的看向主座的殿下,但殿下好似眼中看不见他,只兀自关心另一侧之人,怎么这道菜用得少了,这道羹汤没用,是不是不合胃口等等。
跟了殿下十余年,他这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殿下还有如此温柔小意的时候。还有那说话的嗓音,含笑低柔,听了简直让人后背发毛。
一顿饭用下来,公孙桓味同嚼蜡,压根都不知吃的什么。
他脑子都要木了,被挥之不散的一个可怕猜测给震骇到。
如何告退出的殿他都不知,在殿外吹了多久冷风他也忘了。直待东偏殿的官员唤了他数声,他才颤巍巍的回了神,拍了拍自己的脸。
不可能啊。他觉得自己是不是想的太过龌龊了。
殿下不是那般的人啊!
况且那作风清正的陈探花,也不是那般的人啊!
殿内,陈今昭欲言又止的看着桌前喝茶那人。
“瞒不了他的。”姬寅礼朝她解释,“你我相处频繁,迟早会被他瞧出苗头与其届时让他诸多揣测,再做出对你多加打搅之事,还不如早些透出些端倪给他,也好让他早些适应。”
慢喝口茶,他又挑眉笑道,“再说,成日绞尽脑汁的瞒他,我也着实累得慌。索性就此将问题丢出去,以后就让他愁秃噜脑门,替我瞒罢。”
话是如此,但随着知晓者人数的增多,陈今昭总有种心慌慌的感觉。就怕有朝一日,他们的事在天下人面前,都不再是秘密。
姬寅礼将茶碗递到她唇边,“没事,莫慌,不会让你安稳日子受影响的。来,喝口茶压压慌。”
不知是不是受她之前那番话影响,两人私下相处时,陈今昭能明显感受得到他缠得她更紧,似乎要竭尽所能来彰显他们两人的亲密。
他朝她倾身过来,温热的碗沿抵到了她唇边。
这般的小事她也不会拒绝,就着他的手吃过两小口。温热清香的茶汤漫过舌尖,初尝微苦,转瞬回甘,茶意绵长,让人齿颊留香。
吃过两口她就将身子微微后仰,示意足够了。
待他将茶碗移开,她想起公孙桓离开时如遭雷击的模样,不由道,“殿下,会不会太突然了?我瞧公孙先生的模样,似是受到重击。”
在她看来,那位公孙先生的性格还是偏古板的,不像能很快接受这样罔顾人伦的事。
“文佑非是墨守成规之,你不必担心他,他会想通的。”
姬寅礼饮尽碗中残茶,将空碗轻放在桌上。他站起身,朝她展开双臂,微垂的视线灼灼盯视着她润泽的唇瓣,气息微沉,“昨个你累着了,我带你去里头歇着,替你好生揉揉。”
公孙桓在东偏殿里神思恍惚,倒举着一本折子,僵坐了好长时间。殿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却都不敢出声,也不敢提醒。
回神后,他面色几经变换,突然放下了折子起身,急匆匆走向殿外。可待出了殿来到正殿处,他却陡然睁大双目,受惊般的连退两步。
殿门竟关了!关了!
呼哧急喘了数下后,他僵直转动脖子,看向不在殿里伺候着,却破天荒候在殿外的刘顺。
“刘大监不在殿内伺候,在此作何?”
“殿下与人有要事相商,奴才不方便听。”
“为何关殿门?”
“天儿冷,可不得关严实些。”
刘顺面不改色,回答得滴水不漏。
听着像那么回事,又不像那么回事。
公孙桓没再刨根问底的发问,脑袋一团乱的回了东偏殿。
一直待出宫回了公孙府,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华圣手见他两眼发直、似魂魄离体的模样,摇摇头走开了。这就是个木头桩子一个。
被称为木头桩子的公孙桓,在桌边坐了一夜。
他想了一整夜,哪怕稀疏的山羊胡须快被揪秃了,还是不愿相信他们家殿下会行那般的荒诞事。
跟了殿下那么多年,殿下对大老爷们有没有想法,他能不知道?
不可能,太荒唐了,绝无可能!
翌日暮色四合之际,经再三思忖,他终是决意前往昭明殿。遂令人备下车驾,直驱皇宫而去。亲眼见证也好,当面问询也罢,反正他还是决定来一趟,以解心中疑窦,省得自己胡猜乱想,还始终不得其法。
昭明殿这里,他很久没过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殿下就用各种理由来阻拦他过来,从前不觉有什么,如今来看,无不是让人疑虑重重啊。
今夜的刘顺没有拦他,见他突然而至似也不奇怪,迎他下了马车后,就默默地打开了紧闭着的殿门。
一股浓重的、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公孙桓压着心慌,强自镇定的迈向殿中。
殿内烛光璀璨,一如既往。
但不同于从前以往,他每每踏进殿时,见到的总是殿下或是于案前批阅公务,再或独自用膳的场景,此刻殿中萦绕着欢声笑语,气氛格外温馨。
明显,殿中非是殿下一人。
公孙桓僵硬转动着眼睛看去,就见桌前的两人挨坐着吃茶说着小话。简单穿着身朱色常服的殿下笑语不断,说话时与旁边人挨得极近,甚至还故意凑人耳畔柔声低语,道不尽的风流暧昧。
而那旁侧之人,纵是只远远露了半个侧颜,但那如皎月的白璧面容,那般醒目出色,哪个又认不出?
他睁大眼睛,不敢置信。
偏在此时,远处桌前的殿下竟捧过人的脸,亲了一下!来前再怎么揣测,也不及亲眼见证的事实来得冲击大。
殿下,与男人亲嘴了!他的娘嘞!
公孙桓一口气没喘上来,捂胸直挺挺朝后倒下。
再次醒来,他已回了公孙府,榻边坐着的,是老神在在的华圣手。
“到底了上了年岁了,这把骨头也不大中用了。所以接下来的时日你就稍安勿躁,好生卧榻养着罢。”
公孙桓没有理会对方奚落的话,仍沉浸在得知真相那刻的震悚中。他转向华圣手,嘴唇仍哆嗦,“殿下的事,你早知了?难道你就不震惊?怎会有……有这般的事发生!殿下的性子你也晓得几分的,怎会,怎会起了这般的念头?”
太荒诞,太难以置信了!
换作这世间任何一人行这般的事,他都不会如此震惊,但那人是殿下啊!从来行事分明,持重沉稳,再睿智明断不过的殿下啊!
华圣手轻飘飘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这有何可惊。你啊,就是见识得少。”
公孙桓仍两眼发直,纵是他见识再多,也从未想过会有此等'奇'事会与殿下挂上钩。他现在忍不住去想,是不是西北那些混小子带坏了殿下,这才使得血气方刚的殿下一时为寻什么刺激,而走了歪路。
脑袋迅速闪过几个人名,其中就包括远在江南的江莫。
一时咬牙切齿,一时又恨不能捶胸顿足。
此时方悔不当初!当时在他们出现此等苗头时,他就该严厉遏制住的,而不该稍许放任,以致如今竟连累到殿下!
华圣手看了好一会他调色板般变幻的面庞,才捋着长须慢悠悠道,“殿下的事,人家自有主张,你可别瞎去掺和,做些没用的事。”
“可……”公孙桓焦虑,又无力,“但子嗣怎么办?殿下断不能没嗣子啊!”
“备着呢,过上两年,孩子应该就有了。”
公孙桓骤然看向他,“您这意思是……”
华圣手不耐挥手,“自己想去罢。”榆木脑袋!
次日清早,公孙桓拖着病体再次入宫了。
在殿下未下朝时,他就候在上书房里,只等对方散朝回来,然后再讨句明话。
昨个夜里,他左思右想了半宿,想着华圣手那句笃定的话,有些怀疑殿下是不是在外头另外养了女子。
若是如此的话,那无疑是让他能大松口气。
其实对于殿下的私事,他身为臣僚,确是不该太过关注。但事关子嗣之事也容不得他漠然视之啊!只要殿下能有嗣子来继承殿下的一切,其他的在他看来,也皆是……也不是他能插手管的事。
所以他今个过来,就是想对于子嗣一事,跟殿下讨句明话。
姬寅礼在散朝后就回了上书房。
面对他心腹重臣苦着脸、还甚是委婉的发问,他拿帕子擦过脸后,就给了个明确答复。
“放心,等两年就有了。”
对于华圣手的话,公孙桓半信半疑,但对于他们家殿下的话,他却深信不疑。话语落地的瞬间,他悬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也咕咚声终于回落到肚里。他大松口气,蜡白的脸都回了些血色。
还好还好,殿下不是一头扎在歪路出不来就好,这让他周身的负罪感都减轻了许多。若当真绝了殿下子嗣,误了殿下大业,他公孙桓的罪过可就大了。
姬寅礼将湿帕子扔回托盘,看向对方的脸色,道,“我瞧文佑的脸色不大好,若无事的话,就早些回去歇着罢。”
公孙桓忙道无事,这会知晓事情非他想的那般糟糕,内心无疑轻松不少。甚至还有些空闲想东想西了,譬如他这会想着如何劝殿下成婚。
“殿下,小皇子出世后,总得有个正经名分罢?”
见对方抬眸朝他看来,公孙桓斟酌着提议道,“殿下也快到而立之年,迟迟不娶妻,也恐遭人非议。”
姬寅礼头一回觉得,这心腹重臣说话如此不中听。
“谁说我没成婚?天地祖宗都拜了,也算接她入姬家门邸了。”
“什么?”公孙桓震惊,“这、这是何时的事?”
他怎么没听说过?关键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谁听说过啊!
“殿下迎娶王妃娘娘是大事,万万不可草率了啊!少说也得有依仗迎人入府,与殿下共祭祖庙,受百官朝拜,当众走完大婚仪式的啊。”
“要那些虚的作甚,知道那是我妻就成了。”
姬寅礼到御座上坐下,话虽如此,但面色却肉眼可见的沉落下来,显然心气不顺。但随即,他又道了句,成功阻了对方要继续劝的话,“现在不是时候,日后会大办的。”
公孙桓一瞬间似是明白了什么。
不免迟疑,“殿下若是有所顾虑的话,那不如,臣下私下去跟那位好生谈谈?”
姬寅礼奇怪看他一眼,“你去说什么?”
“我瞧陈探花也是知礼的,好言相劝一番,应会明白殿下的不易。殿下娶妻其实也碍不着他的地位,只要说通了其中利弊,相信他也绝非心胸狭隘之人。”
姬寅礼扶额,阖眸连深呼吸几次。片刻方问,“还有事吗?”
公孙桓眼瞧对方似乎听不进去,便不再提这茬。不过,转而又忍不住关心另外一事,“那来日小皇子降生,殿下要如何安顿其生母?”
姬寅礼挥手,“少操些没用的心。”
公孙桓回了府后,还是有些忧虑模样。
华圣手问明情况,慢悠悠道,“关你什么事啊?就算殿下如何,那也是文帝爷才有资格过问的。”
公孙桓一瞬间滞住。
华圣手边往外走,边落下一句,“民间有句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这句话,老夫一并送给你。”
公孙桓定住两息,猛地回神。
“圣手这是要去哪儿?”
“去宫里请辞去。在京城待的足够久了,老夫得云游四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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