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没齿难忘

  朱弘昭与冯赟的声音传入了李从厚的耳朵，李从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勉强平复下焦躁的心情，李从厚缓缓开口。

  “延误战机，其罪当诛。”

  “传我命令，兵分三七，主军随我从后方突出马希声与徐知诰的重围，剩下的队伍在正面拦截李从珂与石敬瑭的联军。”

  “遵命！”

  几名士兵得令之后争先恐后地下了战车，生怕走得慢而丢掉性命。

  李从厚吐出一口浊气，白雾在寒风之中弥漫。

  本该是胜券在握的局面，不料异状频生，现在竟然被逼到断尾逃亡，可真是讽刺啊。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周围嘈杂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到李从厚的思绪，一条接着一条地梳理着平日里的线索。

  在登上帝位的那一刻，自己心中就已经有了诛杀李从珂，削弱各个节度使的想法。

  中原动荡难平，各诸侯如群狼环伺，追根到底，还是因为藩镇力量已经达到了朝廷难以控制的局面，要想中原一统，必须要拔掉他们的尖牙，卸下他们的武器。

  就在这关键的时候，朱弘昭与冯赟向自己进言，所说的建议恰恰戳中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于是便开始削弱节度使势力的计划。

  之后的计划进展中，朱弘昭与冯赟极力向自己引荐通文馆的智字门门主李存智，并且当初秦王李从荣密谋造反一事同样是由李存智联手朱弘昭提出。

  与李从荣相争之际，吴军的出手相助，也是李存智凭借一己之力游说吴王才争取而来。

  “一连两次关键的助力。”

  李从厚揉了揉眉心，看着周围拼命相搏的士兵们，尽管知道现在停下脚步来思考有些不合时宜，当务之急是赶快走下战车，跨上战马在士兵的保护之下快速逃离。

  毕竟战车行动缓慢，并且目标太大，很容易被敌军追上并且包围，远远不如战马灵活。

  但就算自己突出了重重包围，回到皇城，威望大大下降不说，李从珂与石敬瑭的联军断然不会就此罢手，斩草除根已经是这片天下不成文的规定。

  或许，自己今日就要倒在这里了吧？

  李从厚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依稀间，似乎听到了寒风之中裹挟着的熟悉话语。

  “就算我输了，你也难以坐得稳这摇摇欲坠的皇位，也难以守住这千疮百孔的江山。”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竟然出现了李从荣持枪而立的身影，那戏谑的笑容与当初别无二致。

  “当一个人被推上德才不配位的地位上，外界随意掀起的波澜都会化作摧毁一切的劫难，将他所拥有的全部摧毁。”

  “死到临头，才将这一切全部看穿，若是能早一步，事情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

  李从荣懊悔落寞的面容历历在目，李从厚的手已经攥紧。

  李从荣在濒死边缘看穿了一切，而自己大祸临头，却依旧云里雾里不知一切。

  一道夹在寒风中并不温暖的阳光落在了脸颊上，李从厚无奈叹气，侧过脸，让自己能完全沐浴在阳光之下。

  李从荣临终前的每一句话都在李从厚的脑中回想。

  顷刻间，李从厚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这层雾，他也能伸手撕开。

  李从荣从起兵造反到失败都提及一个人，通文馆的李存智，造反计划全程都有后者的参与，只是最后的背刺，让李从荣功亏一篑。

  这个历程似曾相识，仔细想来，不正是现在自己调度节度使削弱势力的计划吗？

  李存智同样插手其中，唯一不同的是这其中有朱弘昭与冯赟作为联络人。

  既然李存智可以背叛李从荣，又为何不可背叛自己呢？

  或许，从始至终，李存智的立扬就不在自己这里。

  在朱弘昭与冯赟向自己告发李从荣谋反之时，自己就已经深深陷入棋盘之中。

  李从厚忍不住嗤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癫狂，手中长剑随意在空中挥舞。

  周围的士兵们见此情况，慌张地向四周退去，彼此都不清楚圣上究竟怎么了。

  笑了好一会儿，李从厚这才力竭停下了动作。

  “皇兄，你说的果然不错。”

  长长叹息之后，李从厚瞥了一眼朱弘昭与冯赟。

  “朱弘昭，冯赟，朕平日里待你们如何？”

  朱弘昭与冯赟听后惶恐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

  “圣上赏赐的隆恩，老臣没齿难忘。”

  李从厚轻笑一声，继续开口。

  “好一个没齿难忘，你们可知欺君之罪吗？你们可懂弑君之祸吗？”

  朱弘昭与冯赟身体止不住地哆嗦。

  “老臣知道，但老臣绝无反意啊！”

  “臣的忠心天地可鉴，如有......”

  冯赟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呆滞地看着已经深深插入胸膛的长剑，手颤抖着握上了那锐利的剑刃，刚欲说什么，口中却吐出了一大口血沫。

  耳边，只听到李从厚幽幽的声音。

  “不必对天发誓了，我已经替天行道，降下惩罚。”

  “欺君罔上，本该株连宗族，但是朕或许再难返回洛阳发号施令了。”

  “啪嗒。”

  李从厚抽出了长剑，冯赟随之倒地，殷红血液在其身下蔓延开来。

  朱弘昭看到此种情况，身体已经如筛糠一般，口中忙道。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李从厚摇了摇头，剑尖划过朱弘昭的脸颊，留下了一道红色痕迹。

  “朕饶你，别人不会饶你。”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背上弑君之名的罪人，既然已经打着清君侧的名号，自然会铲除奸臣。”

  “奸臣是谁，朱弘昭，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朱弘昭的额头上已经布满冷汗，面色苍白，就连唇上也不见血色。

  “朱弘昭，从一开始，你也已经注定好了结局，踏足其中，便已经躲不掉了。”

  朱弘昭发尖的声音响起。

  “怎么可能！”

  “不可能，明明已经说好了，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李从厚冷笑一声。

  “是与不是，待会儿自然会知晓。”

  “好好享受这世间的最后一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