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樱桃萝卜

  巨龙浑身不适,坐在车里迟迟没有下去的意思。冷峻的面容隐在黑色的长发之后，眸子暗了一暗又一暗，有些时候想要杀龙的心真是藏都藏不住。

  只有他的儿子在对他说：“不要怕,爸爸，大大方方的！”

  尼德霍格：“……”

  车外面站了两排的各色龙族真是把一辈子的伤心事都想完了,才把自己差点要咧到脑后的笑容给强压了下来。要不是为了在魔族和精灵面前维持逼格，他们此时大概已经笑疯了，前仰后合的那种。

  艾斯特尔不明所以，还在模仿着孤儿院老师教他的那样,鼓励突然“怯场”的爸爸。

  “陌生场合没什么好怕的,我以前也害怕,因为每一个大人都比我高,像小山一样，只这么仰头看着心里就会很恐惧。但是没有关系，我会一直抱,”呃，纯带入老师安慰公式的小朋友稍稍卡了一下壳，然后火速更正,“我会一直让爸爸抱着，我保证,只有等你准备好了才放开。”

  尼德霍格一直没有问过儿子在遇到他之前的生活,因为他觉得那不重要，如今也不重要。只是他突然很庆幸,看来他儿子以前也被养的很好。

  也许生活不算富裕，也许有些寄人篱下,但他从不自卑,自信而又勇敢。

  “好。”巨龙抱起儿子,与他贴了贴像糯米糍一样的脸颊，“那艾尔要抱紧爸爸的脖子，爸爸特别害怕。”

  听力一绝的其他龙族：不要脸！！！

  艾斯特尔忙不迭的拍胸脯保证：“我超勇敢，可以分爸爸一半的勇气！”要不还是一多半吧，小朋友想，爸爸看起来真的很害怕。

  从下了车开始，艾斯特尔骑士长就上线了，一直在紧紧搂着巨龙爸爸的脖子，认认真真巡视着周围的一切大事小情，拱卫爸爸的安全。

  说真的，在下车之后，艾尔就明白爸爸为什么会害怕了。

  因为校门口停了不知道多少辆的马车，拉车的魔兽种类各异，但看得出来每一辆都非富即贵。大部分人都带了随行人员，但只有少数带了孩子。不管他们之前在做什么，如今都已经原地驻足，像摩西分海一样，给巨龙父子空出了中间一条笔直而宽阔的道路。

  每一个人都不约而同看了过来，而其他龙族的阿姨叔叔已经在他们现身后就默契跟在了他们身后。

  视线的压力可想而知，让艾尔小朋友非常不能理解大家为什么要这么看着他的爸爸。是在欺负爸爸是个i龙吗？

  E人小朋友不能允许！

  只有等在最前面，差几步就可以进入教学楼，免遭此罪的精灵们在心中绝望呐喊。欺负？这明明是封建糟粕的最高礼仪！

  ——若目的地一致，低位者要给高位者让道，而高位者则需要给拯救世界的英雄让路。寓意倾全大陆的支持，对英雄献上敬意。

  当然了，很多传统流传到今天早就被简化或者修改了，这种“你让我，我让他，很容易没完没了让下去”的繁琐礼仪也包括其中。只是鉴于魔族特产的魔王总有毁灭世界的伟大理想，这个传统还是保留了一部分。好比在这种公开场合，不算远的距离，当杀死魔王的巨龙尼德霍格出现时，众人以示尊重肯定会让道，行注目礼。

  这也是精灵族之前在英灵殿出场晚的原因，真不是为了压轴，至少不只是为了压轴，他们更多的是不想给龙族让道，不想看到以龙族大长老为首的那群龙族得意洋洋的嘴脸。

  你们有大陆第一了不起啊？！

  确实挺了不起的。

  连不管什么时候出现，永远都闪闪发亮的精灵王拉克西，此时都站立笔直的犹如一柄长剑，在道路一旁伸手做了一个“请”的优雅姿势，甘当了巨龙的陪衬。

  忍受了每一个跟着尼德霍格从他身边走过的龙族那挑衅又得意的嘴脸。

  所以说，这些连体面都学不会、满脑子肌肉的单细胞生物，凭什么拥有远古巨龙啊？！精灵王强忍愤怒抬头，错愕对上了一双越走越远的金色眼睛。小朋友举着又一个硕大的棉花糖，正好奇的打量着他。

  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成年人纷杂的想法，只有单纯对美的欣赏，他甚至能听到那幼崽用自以为很小声地跟他的爸爸说：“那个叔叔好漂亮啊！他的耳朵是尖尖的，就像我的角一样！”

  有一说一，巨龙的幼崽还挺有眼光的，就像尼德霍格说的，是个可爱孩子。

  打量精灵只是艾斯特尔照顾爸爸情绪的手段之一，他一路都在说着自己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十分努力地分散着爸爸的“害怕”。从道路两旁的梧桐树，到不知道为什么除了教学主楼后面都被巨幕遮挡的校园，以及……

  身后不远处正在和他爹大战的小朋友。

  一直到巨龙父子俩在副校长的亲自接引下，进入会议室时，还能听到那个小男孩在和他爸爸倔强的嚷嚷：“为什么他可以被抱着？我也要，我也要！”

  拄着一根渡鸦文明杖的选帝侯大人，最终还是抱起了他的怨种儿子，像骑大马一样把他举在了自己的肩头。心满意足的魔族小公爵一览众山小了还不忘折腾，不一会儿，他爸爸上好的西服领口就皱褶了起来，明显是不能看了。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抱孩子的原因啊啊啊，他要的抱和别人一样吗？为什么同样是幼崽，做儿子的差距就这么大啊？！

  等由校长海巴夏亲自主持的说明会即将开始，亚斯塔禄大公看见同坐在第一排，只与他们相隔一条走道的巨龙父子后，就更是心塞了。因为人家的儿子正安静坐着，坐姿笔直，乖巧可爱，而他儿子却像个一刻也坐不住的弹簧，在调皮到不可思议的同时，还是个十万个为什么。这一次他的问题是：“你不是说会有很多小朋友陪我玩吗？人呢？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小公爵米夏对这个世界好像总是充满疑问，他的老父亲此时也一样。选帝侯阁下随手把文明杖一放，便清空了大脑，宛如灵魂死了一样地在想着，是啊，我和你妈妈那么相爱，二魔世界不好吗？为什么还要生下一个你？

  前排的巨龙父子还在岁月静好。

  艾斯特尔小朋友吃了一个又一个的棉花糖，这些龙族也不知道是怎么领会拜伦长老传达的精神的，就像专门去进修过似的，没让小朋友的手里空着，一个棉花糖没了，另外一个就火速续上。

  之前是个小狗造型，如今则是一朵五颜六色的食人花。

  啊呜啊呜，小朋友大吃特吃，开心得不行。

  只有一开始抱着幼崽的尼德霍格在奇怪，他儿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等坐到会议室了之后，才发现了对方没能擦干净的嘴。

  小朋友被发现了也不心虚，反而仰着脸来让爸爸擦嘴，他不喜欢脸上黏黏糊糊的。

  尼德霍格顺势捏了捏这小卷毛的鼻尖，但还是用一个不需要咏唱的清洁魔咒解决了儿子的烦恼。明明小朋友自己也会，但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就要耍赖让爸爸帮忙，就好像在这样一遍遍地确认他有爸爸了，他也是被爱着的小朋友。

  他当然是被爱着的小朋友啊。甚至尼德霍格总希望自己的幼崽能更活泼些，更大胆些，就像他小时候在赫尔海姆看到的那些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的小龙，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永远都会得到父母的爱，没有任何条件。

  在尼德霍格看来，他的幼崽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太懂事了。好比没有人教过他，但他却会主动对拜伦叔叔说谢谢你让我们住在这里。

  讲礼貌当然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份礼貌背后，总让尼德霍格觉得看到了他儿子性格中不愿意麻烦别人的一部分特质。

  就好像他必须表现得很好，才能配得上他如今的一切。

  但是不需要啊，他的儿子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幼崽了。

  然后，全世界最好的小孩，就给了隔壁的魔族幼崽一次又一次的震撼。亚斯塔禄家的小公爵指着艾斯特尔，一脸震惊的问他爸爸：“为什么他可以一直吃糖，还可以有爸爸擦脸？吃糖会坏牙齿，果然也是骗小孩的吗？！”

  米夏怒视向他的选帝侯爸爸。

  亚斯塔禄大公：“……”他爸爸就已经给魔族留下了整整几代魔的心理阴影，现在终于轮到儿子了吗？

  解救了亚斯塔禄大公的，是穿了一身法师袍的海巴夏校长。

  她的说明会开始了。

  尼德霍格虽然对儿子说的是来参观未来的学校，但实际上今天召开的其实是个不对外公开的校董会议。当然，也是鼓励校董们带孩子来玩的。海巴夏校长在亲自写邀请函的时候，特意备注上了这么一句话。

  写给谁的，不言而喻。

  校董，即学校董事会，这个东西的存在是空堡的老传统了，或者说是法尔瑞斯大陆上大部分学校的传统。看名字就知道，他们是学校的主要投资人，俗称金主妈妈或者金主爸爸。

  校董席位明码标价，一万金币或等效资源（赞助魔法实验室），便可以参与决定教学政策，课程开设，乃至是招生方向和教职员工的任免。空堡作为大陆第一的魔法学校，早就有一套成熟的校董系统，如今直接套用在公学上就行。

  “今天请各位来，是进行招生范围的说明，商量学费和杂费等相关事宜，以及公学建设的进度报告……

  “作为第一届的公学生，目前的拟召名额是面向全大陆各族一共招收100名学生。年龄段，考虑到各族不同的寿命期，最高没有上限，只要未成年都会招收，但最低是在……”

  海巴夏校长看了眼尼德霍格。

  巨龙阁下面色如常，态度极其自然的看向了身边正在椅子下悄悄晃jio的儿子。小朋友走神走的光明正大，本来正看着窗外的一只小鸟看的开心，不明白为什么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只是一起看向他。幸好在一群热心的龙族阿姨叔叔的提醒下，他最终还是高举着六的手势，回答了这个问题：“我6岁啦，属兔兔的。”一如他之前在校门口对爸爸说的，大大方方的！

  虽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属兔是什么意思，但几乎所有人都笑了，没人会不喜欢这样的幼崽。海巴夏校长也顺利接话：“是的，最低标准在六到七岁。”

  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萝卜坑。

  但在场的众人都没有任何异议，因为他们愿意出钱当这个校董，就是因为他们的幼崽也在这个萝卜坑里。

  而博学的海巴夏校长还是多解释了一句：“属相是远古巨龙特有的传统，以十二个为一轮回，在新文艺时期以前非常流行。每个巨龙好像天生都知道自己是什么属相的，即便他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但龙族、魔族这些长生种本就像一部分鸟类一样，是可忽略性的衰老。也就是说，在成年后他们的身体就会一直保持巅峰状态，一直到生命的尽头，也就是陨落期，才会开始显示老态，准备迎接最终的死亡。

  说明会开始没一会儿，现场的小朋友们就觉得百无聊赖了起来。

  因为小孩子的注意力真的很难维持太长的时间，而这些针对校董的会议内容又过于成年人了，很多名词小朋友都是有听没有懂。

  在海巴夏校长一句“孩子们如果累了，可以先去外面玩”之后，在场少数的几个孩子就都毫不犹豫地带着随行人员撒欢出去了。

  只有艾斯特尔担心的看了眼爸爸，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虽然听不懂，但就像大部分时候爸爸和拜伦叔叔说话他也听不懂一样，这完全不影响他自娱自乐，他可会自娱自乐了。在病房里的大部分时间，他也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艾斯特尔从游戏仓库里拿出了一个魔方，那是伊莱哥哥送给他的临别礼物，他说他最快能三秒钟就将它复原。

  艾尔小朋友努力到现在……

  也还没复原过一次。

  尼德霍格轻轻推了推儿子，提醒他：“你怎么不出去？”

  “我想在这里玩魔方。”小朋友撒着善意的谎言。

  看得亚斯塔禄大公又是一阵心梗，他儿子不要说陪他了，现在连魔影都看不到了。根据魔法定位显示，他严重怀疑他生了个猴子，因为这猴子已经绕着主教学楼跑两圈了。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爸爸已经不害怕了。”巨龙自然不会看不明白他儿子到底为什么至今还坐在这里。

  “真的？”小朋友半信半疑。

  巨龙爸爸点点头：“当然是真的，因为我们艾尔超厉害的啊。”

  超厉害的小朋友信了，一边把魔方留给爸爸，告诉他如果害怕了就打开魔方，每一个格子里都藏着一块能让人开心起来的糖果，虽然是不同口味，但每一个都很好吃，一边开开心心被一众早在门口等着他的龙族阿姨叔叔给举着出去打仗了。

  这些龙族早就听赫尔海姆那些免费加入育儿队的单身龙说过了，和艾尔玩打仗游戏可好玩了。

  他们也想试一试！

  海巴夏校长继续做出种种说明，直至最后才说：“……在这100名学生中，会有50%的赞助招生（仅针对家族底蕴丰厚的学生），30%的各族推荐及教会推荐，以及20%考试进入的奖学金特招生。”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虽然在座的其实没多少人，但除了尼德霍格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些不甚赞同的表情。

  因为在法尔瑞斯大陆，魔法至今还是特权阶级的游戏。

  一所魔法学校里，有1到3个依靠奖学金入学的平民，已是维持了千百年的常态。虽然据说在远古巨龙时期，有过平民大量涌入的特殊阶段。但是巨龙已经死了！

  当然，这话没人敢当着尼德霍格的面说。

  他们只会说100个学生里20个特招生，这占比实在是逆天，简直是在无理取闹。

  海巴夏校长却只是笑着表示：“不是20个，是50个。”另外那30%的各族及教会推荐名额，也是指的天赋极佳但苦于没有门路的各族寒门子弟。只不过这30%的学费和杂费由各族和教会自己想办法，20%由公学的奖学金出。

  其他人现在看海巴夏校长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甚至已经有人想要站起来，准备愤而离席，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接受这份“羞辱”了。

  “而各位的孩子，除了将来可以通过内部考试直升空堡魔法学校，如今还可以自由为孩子选择上学的环境。”

  主教学楼后的巨幕应声落下，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个整装待发的魔法施工队伍。这是空堡从未有过的先例，因为空堡是第一任校长自己的私产。准确的说，整个忒提丝港都是他的领地，他想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

  后来学校一代代的传下来，就变成了历任校长想把这里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不少贵族家长都挑剔过什么孩子住的单间宿舍不行，食堂的饭菜种类不够精致，甚至还没有仆从照顾，这怎么行？

  但校方的回应一律是爱上不上。

  如今，海巴夏校长在这方面作出了一定程度的让步，请大家一起从零开始建学校。站在会议室的窗外，再次不放心地往里面偷看爸爸的小朋友一脸懵逼，请大家帮忙给钱？大家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

  事实证明，大家可开心了。

  刚刚还准备站起来的家长已经重新坐下，屁股焊死，并开始了激烈讨论。这个要建个魔族风格的图书馆，那个要给孩子修个德鲁伊专用的冥想室，连精灵王都矜持的加入了讨论，他希望学校能多加一些绿植和树屋，他妹妹的儿子很喜欢。

  而尼德霍格……

  一扭头，就看见了他儿子被一头龙族青年扛在肩膀上，正猫猫祟祟的趴在玻璃上的小饼脸，整个人都快贴到玻璃上的那种。

  在与爸爸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小卷毛下意识地就掩耳盗铃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好像他看不到爸爸，爸爸就也看不到他了。但全世界都听到了他的新朋友米夏一蹦一跳的在下面喊：“艾尔，你在看什么？让我也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