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残龙末路与将心折服
作者:安妮尔
晨光穿透破庙残破的窗棂,在满地碎砖与血泊上投下斑驳光影。
皇帝瘫坐在泥塑佛像剥落的莲花座下,断臂处缠着侍卫仓促撕下的衣袍,殷红血迹正顺着金漆斑驳的佛足蜿蜒而下。
当萧青青与李靖的对话声渐渐消散在晨雾里,他浑浊的瞳孔突然剧烈颤动,喉间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扶朕起来!朕绝不会...绝不会...”
三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连滚带爬扑到皇帝身边。
为首的赵虎是禁军中硕果仅存的千户,此刻他的锁子甲裂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仍咬牙架住皇帝颤抖的身躯:
“陛下小心!萧家军随时可能追来!”
皇帝的龙袍拖在满是碎瓷的地面,金线绣就的蟠龙纹被血水浸透,随着他每一步踉跄,都在青砖上留下暗红的拖痕。
“萧青青...你给朕等着!”
皇帝突然挣脱侍卫的搀扶,踉跄着撞向庙门。
腐朽的木门轰然倒塌,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抬手遮挡。
远处,萧家军的旌旗在山坳间若隐若现,他望着那片翻涌的赤色浪潮,指甲深深掐进完好的掌心:
“朕是天命所归的天子...这天下迟早...”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赵虎眼疾手快再次扶住皇帝,却听见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五名萧家军伺候突然从断墙后现身,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为首的伺候高声喝道。
皇帝猛然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对方胸口的“萧”字纹章,突然爆发出癫狂的笑声:
“杀了朕?你们敢吗?朕要看着萧青青...看着她众叛亲离!”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李靖手持长枪大步走来。
他银甲上还沾着昨夜赶路的泥点,目光扫过皇帝狼狈的模样,最终落在萧青青身上:
“将军既有决断,李某自当追随。”
他转头看向萧家军斥候,沉声道:
“放他们走。”斥候们面面相觑,却在看到萧青青点头后收起兵器。
皇帝被侍卫架着踉跄前行,每走几步便回头咒骂。
当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时,赵虎突然转身,冲着萧青青单膝跪地:
“萧将军,末将曾是禁军统领,若您愿给条生路...”
话未说完,皇帝枯槁的手掌突然揪住他的头发:“叛徒!都该死!”赵虎咬牙挣脱,望着皇帝远去的背影,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汇入萧家军阵列。
而李靖望着萧青青的背影,心中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震撼。
自穿越而来,他见过无数野心勃勃的掌权者,却从未见过如此磊落之人。
当萧青青拒绝以皇帝为筹码时,他分明看见朝阳在她染血的剑刃上流转,映得那张年轻的脸庞宛如神祗。
“将军,”
李靖上前半步,声音罕见地带着几分感慨,
“李某征战半生,见过为皇位弑父杀兄者,见过用诈术屠城掠地者,却从未见过如将军这般,宁可舍近求远,也要坚守本心之人。”
他顿了顿,长枪“当啷”一声插地,抱拳行了个大礼:
“今日方知,将军胸怀天下,绝非寻常枭雄可比。”
萧青青转身扶住李靖,剑眉微扬:
“李将军过誉了。若以卑鄙手段夺来江山,日后如何面对百姓?如何面对战死的将士?”
她望向天际渐散的晨雾,声音坚定如铁:
“我萧家军的旗帜下,容不得半点阴影。”
李靖望着眼前女子,忽然想起千年前辅佐李世民时的情景。
那时的秦王同样心怀苍生,以仁德汇聚天下英才。
而此刻的萧青青,既有决胜千里的谋略,又有悲天悯人的胸怀,恍惚间竟与记忆中的明君身影重叠。
“将军之志,李某愿以余生相助。”
他再次郑重行礼,语气中满是心悦诚服。
山风掠过破庙残垣,卷起满地碎纸与血迹。
萧青青与李靖并肩而立,看着旭日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向广袤大地。
远处,皇帝被侍卫搀扶着的身影越来越小。
望着皇帝渐行渐远的狼狈身影,萧青青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仇恨如潮水般翻涌。
她闭上眼,父亲被拖往刑场时不屈的眼神,还有那夜被官兵屠杀的萧家老小,一桩桩往事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她多想追上去,用玉女剑亲手了结这个仇人,让他为当年的罪行付出代价。
但理智最终战胜了冲动。
萧青青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晨光中,李靖投来敬佩的目光,身后萧家军将士们列队整齐,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期待。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那个躲在枯井里瑟瑟发抖的八岁女孩,而是肩负着天下苍生的义军领袖。若此刻斩杀皇帝,不过是快意恩仇,却可能让局势陷入更大的混乱。
“将军在想什么?”李靖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青青转过身,望着远处连绵的山脉,轻声说道:
“我在想,父亲常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若今日我们用卑鄙手段夺取皇位,与那个昏君又有何区别?”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百姓流离失所,见过太多村庄化为废墟。他们需要的不是另一个暴君,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明君。”
记忆回到年前初入宫的场景。
那时的她,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
为了取得皇帝的信任,她不得不强颜欢笑,陪着他吟诗作对、观赏歌舞。每一个夜晚,她都在黑暗中默默流泪,思念着逝去的亲人,痛恨着眼前的仇人。
但她始终记得:“活着,为萧家报仇,为天下百姓讨回公道。”
“将军的胸襟,令李某自愧不如。”李靖由衷地赞叹道,“在李某看来,这天下能如将军这般心怀苍生者,少之又少。”
萧青青苦笑一声:“李将军,你可知我是如何度过的?”
风掠过她染血的衣袍,带来远处百姓的欢呼声。
萧青青闭上眼睛,感受着这充满希望的声音。
她想起了在军营中与士兵们同甘共苦的日子,想起了那些为了理想不惜牺牲生命的将士们。
他们相信她,追随她,不是为了权力和财富,而是为了心中的正义。
“李将军,”萧青青突然说道,“你说,这天下真的能迎来太平吗?”
李靖凝视着她,目光坚定:“有将军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终会到来。”
萧青青笑了,这是自复仇计划开始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知道,前方的道路依然充满艰难险阻,各地藩王割据,北狄虎视眈眈,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有信念,有支持她的百姓和将士,还有李靖这样的良将相助。
“传令下去,”萧青青转身对亲兵说道,“掩埋战死的兄弟,安抚受伤的百姓。我们稍作休整,便继续前进。”她握紧腰间的玉女剑,望向远方,
“这天下,我要的不仅是改朝换代,更是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我都要实现这个理想。”
看着萧家军有条不紊地开始清理战场,萧青青的心中充满了力量。
她知道,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的道路,但她无怨无悔。
因为她相信,只要心中有光,终能驱散这世间的黑暗,迎来真正的黎明。
燕山脚下的中军大帐内,萧夫人正就着油灯为士兵缝补甲胄。
青灰色的粗布上,针脚细密得如同她此刻的心思。
帐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已是三更时分,而丈夫萧振邦仍在沙盘前踱步,盔甲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还在为南线的事烦忧?"
萧夫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将温热的酒囊递过去,
"青儿自有主张。"
萧振邦接过酒囊的手突然一顿,铜扣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个时辰前,快马送来的军报还摊在案上,"萧将军独纵皇帝西遁"八个字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墨光。
"主张?"老将突然转身,披风扫过案几上的令旗,
"那昏君害我家破人亡,青儿忍辱三年才等来今天,怎会...怎会放虎归山?"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帐顶悬挂的牛皮地图簌簌作响。
萧夫人放下针线,走到丈夫身边,望着地图上代表皇帝残部的蓝旗,眼神平静得异常。
"你还记得青儿十岁那年吗?"她轻轻抚摸着丈夫铠甲上的裂痕,"后山的猎户误杀了哺乳期的母狼,小狼崽围着母尸哀嚎了三天。
青儿偷偷送去食物,却不肯把它们带回府,她说'万物皆有其道,强留反成祸'。"
萧振邦猛地抬头,妻子眼中的柔光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
帐外突然传来压抑的议论声,显然是南线的消息已在军营传开。
"大帅,弟兄们都在问..."
副将撩开帐帘,欲言又止。
萧振邦正要发作,却被夫人抬手拦住。
她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巡逻士兵手中的火把,声音清晰而沉稳:
"传我的话:各营按部就班,萧将军自有深意。"
当最后一名士兵退去,萧夫人转身从箱底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打开来,里面是半块玉佩和一卷泛黄的帛书。"
这是青儿入宫前留给我的。
"她将帛书递给丈夫,"她说若有朝一日行止难明,便让我拿出这个。"
萧振邦展开帛书,只见女儿的字迹劲秀中带着稚气:
"若为复仇故,天下仍轮回;若为苍生故,恩怨可暂抛。"
"原来...她早就想好了..."
老将的声音哽咽,手指轻轻拂过"苍生"二字。
想起三年前送别女儿时,她跪在雪地里叩首,发间落满冰晶却不肯抬头,原来那时的决绝里,早已藏着今日的格局。
萧夫人接过玉佩,与自己颈间的半块合在一起,龙凤纹样终于完整,映得烛光都柔和起来。
"你看这甲胄。"
她指着案上缝补好的护心镜,
"青儿送来的第一批军需里,特意叮嘱要给伤兵做软衬。一个连敌人伤兵都记挂的孩子,怎会因私仇不顾大局?"
萧振邦望着妻子鬓边的银丝,突然想起二十年前蒙冤时,她带着女儿东躲西藏,却始终教青儿读书识字,说
"胸怀天下者,方解世间苦"。
更深露重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信使送来萧青青的亲笔信,信中只有短短几句:
"父帅母上见字如面,放走昏君,实因北狄异动,若杀之则天下藩王必抱团死抗,徒增伤亡。女儿自有牢笼,待荡平外患,再与天下共审其罪。"
萧夫人读完信,将它凑近烛火,看墨迹在火焰中蜷曲成灰。
"去备些干粮吧。"
她对丈夫说,"明日我们去南线劳军,青儿打了这么大的仗,该尝尝娘做的炊饼了。"
萧振邦望着妻子从容的背影,突然明白女儿的胸襟从何而来——那是历经磨难却不失悲悯的母性光辉,是比仇恨更强大的,名为"天下"的力量。
帐外的风声渐息,黎明前的黑暗里,老将悄然拭去眼角的湿润,开始重新排布北上的兵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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