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帝王绝笔
作者:安妮尔
潮湿的梅雨浸透了行宫的朱墙,皇帝蜷缩在褪色的龙纹锦被里,望着梁上摇摇欲坠的藻井彩绘。
自从兵败如山倒,他已半月未曾踏出寝殿,唯有案头那盏长明灯,在阴雨中忽明忽暗,将他蜡黄的面容映照得愈发狰狞。
"陛下,萧家军已逼近滁州。"
贴身太监王福佝偻着背,声音比屋檐滴落的雨水还要微弱。
他手中捧着的黄铜水烟壶早已没了热气,壶身缠着的明黄龙纹布,也磨得露出了线头。
皇帝突然暴起,抓起枕边的青瓷茶盏砸向殿柱。
瓷片飞溅的脆响中,他嘶吼道:
"传史官!把二十年前萧振邦的案卷全给朕翻出来!"
浑浊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剥落的《千里江山图》——那曾是林淑妃最爱的壁画,如今颜料斑驳,恰似他摇摇欲坠的江山。
当泛黄的卷宗铺满龙案时,皇帝的指甲深深掐进了萧振邦的供状。
"谋逆罪...诛三族..."
他喃喃念着,突然抽出一柄镶玉匕首,在"萧青青"三个字上反复刻画。
墨迹与血痕交织,恍惚间竟拼凑出林淑妃的眉眼——那个总在深夜为他研磨、轻声吟诵《木兰辞》的女子,此刻却化作了剜心的利刃。
"取御用笺纸。"
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王福哆嗦着从樟木箱底翻出最后的描金龙纹宣纸,却见主子将砚台狠狠砸在案上,浓墨溅在蟠龙纹上,宛如鲜血淋漓。
狼毫在皇帝指间颤抖,墨迹在宣纸上晕染成诡异的图案。
"萧青青,朕问你..."
写到此处,笔尖重重戳破纸张,"林淑妃,你可是萧振邦之女?"他盯着字句冷笑,又补上:
"若你如实相告,朕可保萧家..."刚写下"满门"二字,又发疯似的涂成"部分族人"——如今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还拿什么做筹码?
信笺第三遍折叠时,皇帝忽然唤来司礼监掌印太监:
"去把朕登基时的鎏金错银信匣取来。"
那匣子曾装过册封皇后的诏书,此刻却要承载向叛臣乞问的耻辱。
他将信塞进匣中,又摘下腰间的螭纹玉佩,那是先帝遗物:
"告诉萧青青,朕要她亲手回信。"
三日后,信匣抵达萧家军营地时,萧青青正与李靖推演兵法。
青铜沙盘上,代表双方兵力的琉璃珠错落有致,而她手中的令旗,却在看到鎏金匣的瞬间顿住。
指尖抚过冰冷的龙纹,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初入宫时被迫饮下的失声药,为取信皇帝而设计的"偶遇",还有那个雪夜,她跪在结冰的宫道上为灾民请命,膝盖至今留有疤痕。
"将军?"李靖察觉她神色有异。
萧青青冷笑一声,将信投入火盆:
"不过是困兽犹斗。"
火苗舔舐着信笺,"林淑妃"三个字在烈焰中扭曲变形。
她取过狼毫,在素绢上笔走龙蛇:
"当年家父被你冤杀时,我才八岁。你可知他在天牢受刑三日,仍不肯认下莫须有的罪名?你可知我母悬梁自尽前,将我藏在枯井里整整七天?"
墨迹未干,她又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支皇帝亲赐的并蒂莲金步摇,珍珠早已蒙尘,金丝缠绕的莲心处,却藏着微型机关。
当年正是靠这机关传递消息,才与宫外的旧部保持联络。
"把这个一并送去。"
她将步摇丢进木匣,转头对传令兵道,"告诉那昏君,若想见萧家后人,就独自来滁州城外的破庙。"
信使返回行宫那日,暴雨倾盆。
皇帝盯着萧青青的回信,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绢布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钢针,扎得他眼前发黑。当看到那支残缺的金步摇时,他突然想起初次见林淑妃的场景——她身着月白襦裙,簪着这支步摇,在御花园的梅树下
起舞,宛如谪仙。
"骗子...全是骗子..."
他将步摇攥在手心,珍珠划破皮肤,鲜血滴在"还我河山"
的题字屏风上。屏风是林淑妃亲手所绘,如今山河破碎,题字也被血渍晕染得模糊不清。
暴雨如注的深夜,行宫内烛火在狂风中摇曳不定。皇帝盯着案头萧青青的回信,信纸边缘被他反复揉搓得发皱,墨迹晕染处仿佛开出妖异的花。
“明日卯时,自缚来降,可保你全尸。”这句话像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啃噬着最后的尊严。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丞相拽着皇帝的龙袍下摆,官帽歪斜,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萧家军早就在滁州布下天罗地网,您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
他身后跪着的群臣也纷纷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突然狂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悲凉与癫狂。
他猛地甩开丞相的手,染血的龙袍下摆扫过众人的脸:
“羊入虎口?朕的江山都没了,还怕什么虎狼?”
他踉跄着走到铜镜前,镜中之人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
曾经束发的金冠早已遗失,凌乱的白发肆意飘散,宛如疯魔。
王福连滚带爬地扑到皇帝脚下,死死抱住他的腿:
“陛下,老奴求您了!您若有个闪失,让老奴如何是好啊!”
他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浑浊的眼中充满恐惧与哀求。
这个跟随皇帝三十余年的老太监,见证过他的辉煌,也目睹了他的衰败,此刻只盼能留住主子最后一线生机。
皇帝低头看着王福,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他想起年轻时登基大典上,这个小太监第一次见他时紧张得说不出话的模样;
想起后来无数个深夜,王福守在寝宫外,只为等他一声传唤;
想起逃亡路上,王福把仅有的口粮省下来给他……
可这些回忆转瞬即逝,被仇恨与不甘淹没。
“放开!”
皇帝一脚踹开王福,王福重重摔在地上,咳出一口鲜血。
皇帝抓起案上染血的龙袍,胡乱披在身上,大步往外走去。
破碎的龙纹在风中翻飞,仿佛预示着即将崩塌的一切。
宫门外,一辆破旧的马车在风雨中摇晃,车辕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木质纹理。
车轮深陷在泥泞中,马匹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皇帝毫不犹豫地钻进马车,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震落几片腐朽的木屑。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中飞舞。
皇帝隔着车窗,望着渐行渐远的行宫,心中五味杂陈。
突然,水花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林淑妃,不,是萧青青。她身着月白襦裙,站在乾清宫前,眼神中满是失望与决绝。
那是他沉迷炼丹,半个月未上朝时的场景,她曾冒死进谏,却被他无情斥责。此刻,那眼神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他的心脏。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加速前行,水花四溅,林淑妃的幻影也随之破碎。
皇帝靠在马车内壁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混着雨水滑落。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但他无法忍受被萧青青如此羞辱,哪怕赴死,也要在最后一刻找回身为帝王的尊严。而等待他的,将是命运无情的审判。
滁州破庙内,蛛网遍布的梁间垂着残破的经幡。
皇帝跌跌撞撞踏入时,只看见供桌上摆着萧振邦的灵位,以及一封新的书信。
萧青青的字迹依旧凌厉:
"你根本不配问我身世。看看这满地疮痍,哪一处不是你昏庸所致?明日卯时,自缚来降,可保你全尸。"
皇帝踉跄着扶住供桌,忽然听见庙外传来马蹄声。
他望向褪色的壁画,画中佛陀慈悲的面容,此刻却像在嘲讽他的一生。
当萧家军的火把照亮破庙时,他终于明白,从林淑妃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这场复仇的棋局,他就从未有过胜算。
而那封穿越权谋与血泪的书信,终将成为他败亡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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