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 除夕(微修)

作者:盛晚风
  第64章·除夕(微修)

  元衾水回到了客栈。

  堂倌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还问她“妹妹”病好了没有。

  元衾水含糊地应了两句,转身回了房间。

  她到现在才有空去看自己具体丢了什么,除了那二十两银子,昨日头上带的发簪也被那个小姑娘一并顺走。

  而因昨日走的急,她的大部分行囊都还在马车里,那对父女几乎把她洗劫一空。

  元衾水坐在圆凳上,抬手捂住脸。

  她甚至还没到扬州,没有钱财根本寸步难行,住哪里吃什么都是问题。

  而最重要的是,还剩一半的房费是走时给,她当初定了两日,明早便要交钱了。

  她要从哪里弄钱来?

  她甚至并无太多时间伤心难过,因为她必须得想办法弄点钱来。

  否则客栈报官,她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这里离并州,离京城都太远,她就算称自己是元青聿的妹妹估计也没人会信。

  她给哥哥说要看山看水,到时不仅把自己看进了大牢,还要劳烦哥哥来救她,那场面是否有些太过滑稽。

  而且不一定会有人来救她。

  她在牢里也不一定会发生什么,所以她决不能被带去官府。

  也许可以在客栈以工抵债?

  元衾水这样想着,便深吸一口气,走出房门打算问问方才的堂倌。

  堂倌正在底下训斥送菜丫头,话说的十分难听:“客栈养你就是让你勾引客人的?”

  “你想借此飞上枝头?我告诉你别把你那脏事儿摆出来,不然我便告知我二叔。”

  他重重拧了下女孩的耳朵,女孩疼得直掉眼泪,轻声解释:“我没有。”

  “还在狡辩!”

  “……就是没有!”

  不远处有客人叫送茶。

  堂倌便一脚踹在女孩屁股上,“废话什么,有客人叫你。”

  楼上的元衾水看得两眼一黑。

  堂倌回到账台前,收账的男人冲他笑起来:“这办法能有用吗?”

  “怎么没用?小姑娘脸皮都薄,等她干不下去跟我二叔一提,她走了,那我表妹不就能趁机进来了。”

  “小姑娘出门想挣点钱多难啊。”

  元衾水走下台阶,堂倌立马换了副赔笑嘴脸:“姑娘要出门啊?”

  元衾水看他一眼,没做理会。

  但她最终也没有提以工抵债的事。

  在客栈挣钱估计是没什么指望了,她还要付大概六十文房费。

  老李之前说过,一个普通木匠一天也只能挣四十文,她这般手无缚鸡之力,女工又做得烂,如何能在一天内挣六十文?

  她只有画画这一技之长。

  然而她现在连画纸都买不起。

  走出客栈后,元衾水对着这眼前这四通八达的陌生道路满心迷茫。

  好半天后,她决定多开口问问。

  她沿街走着,鼓起勇气挨个问了好几个店铺收不收小工,但大多都不缺人。

  !

  少数几个缺人的,要不嫌她是女郎,要不嫌她身子太娇弱,没一个要她。

  很快,一上午就磋磨过去了。

  这一上午,唯一对她分外热情地,竟然是青楼的伢人。

  那时她刚被一家成衣铺的掌柜赶出,一个颧骨高耸的妇人主动走过来,贴心地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元衾水说自己想找个工做。

  妇人一拍大腿,说她正好也在找人上工,吃住皆包,一季俸禄最少十两银子。

  被拒绝一上午的元衾水在那一刻的确心动了,还没等她多问几句,便开始被妇人半推搡着向前走。

  妇人太过热情,而元衾水又的确想挣钱,所以她还是跟妇人走了一截路。

  直到她发现道路尽头是家青楼。

  妇人问她是否完璧之身。

  元衾水那一刻只觉天旋地转。

  她想也不想就挣扎着想逃,可能是幸运,那天妇人只是碰巧上街,身侧没旁人,元衾水咬了她一口后就朝人多处拔腿狂奔。

  跑了一刻钟才扶着墙停下来。

  她弯着腰喘气,身后没人追来,市集上人已不多,均用怪异的眼神看她。

  日光下,元衾水有些站不稳。

  她平日太懒,发力跑这一刻钟已是极限,这一刻她顾不得什么旁人的眼光,疲惫地挪到路边,席地坐在了地上。

  此时已近午时。

  她毫无成果地忙了一上午,饿得肚子直叫唤,但她没钱吃饭。

  街道人来人往,无人为她驻足。

  头脑略有些发昏,此刻她一闭眼便是无数张不同的脸撵她出去的场景。

  跟陌生人交流对元衾水而言始终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更别提被拒绝,被驱赶,甚至被辱骂,这一上午简直如同地狱一般。

  她不禁开始质疑起自己的决定。

  脑子进水了吗,既然这么废物那被人养着不好吗,怎么偏偏要来外面受苦?

  以及那对父女。

  这一个半月以来,她以为她跟这父女俩算是熟悉了,平日对燕儿也多有照顾。

  每当她去买东西时,几乎都会给小姑娘带点零嘴儿,小孩每次眼睛亮亮的看着她。

  元衾水天真地以为她是开心自己有东西吃,没想到是开心她不仅是个蠢蛋,还是个颇有资产的蠢蛋。

  元衾水几乎从没照顾过别人,燕儿是第一次。她尴尬局促地跑去请大夫,手忙脚乱地跟大夫去抓药,满头大汗地帮她沐浴,如今这样的结果显得她如同一个傻子。

  元衾水,连八岁小孩都不如。

  她有点想哭,但依然得面对现实。

  汗说着脸颊流下来,元衾水又起身去问了路,徒步一个时辰去了书画市集。

  但她来的并不是时候,这里人很少。

  她去了好几家画肆,问掌柜可不可以给她提供纸笔,她可以现场作画,不管画得多好,都只要一两银子。

  结果不仅被冷嘲热讽一顿,还被赶了出去。问到最后,元衾水放低要求,无论画成什么样,她都只要六十文。

  但!

  是依然没人信她。

  一般会丹青的女郎多是世家小姐,而元衾水身形狼狈,脸色苍白,显然不是。

  这里并非什么富足城镇,书画市集本就颓靡,画肆卖不出画,便很少进新。

  所以元衾水总被拒绝。

  只有一家例外。

  掌柜的说如果她愿意陪他一晚,就可以要什么给什么。

  元衾水拒绝了。

  日暮四合,奔波一天滴水未进的元衾水颓丧地走出最后一家画肆。

  街道已至尽头,她的人生好像也在这绝望的一天,走到了尽头。

  傍晚吹起了冷风。

  元衾水的脚上起了水泡,腿肚子直打颤,她抱着最后的希望去了卖画的摊子。

  这里卖的画并非是供人鉴赏之图,大多是门神像,灶王爷等,不需要什么高超的画技,会画就行。

  她这次倒是借来了廉价的纸笔。

  用心画了两张门神像,但她没有摊子,面前只有两幅孤零零的门神像。

  她还不会招徕客人,所以就算有人经过也都不会看她一眼。

  她试着张口,轻声说着“三文一张。”

  “三文一张,看看吧。”

  好不容易吸引到个带孩子的妇人,结果她身边一个书生却突然站起来厉声指责元衾水故意卖低价扰乱价格。

  元衾水有点懵,她想要解释自己不知行价,是随便说的价格,但没人信。

  一瞬间无数指责的视线投射过来,周边开始窃窃私语。

  书生抬脚踩脏了她的画,低声问她是跟谁学的画,元衾水不说,只蹲在地上捡画。

  书生并不抬脚。

  仰头看向书生刻薄的脸庞时,她恍惚意识到,这好像是一种羞辱与霸凌。

  她口齿也并不伶俐。

  而书生对她又显然是带着恶意与刻意的欺辱。

  “难道还是什么小姐不成?怎么沦落到来卖画,谁准你蹲我旁边卖的?”

  元衾水拿不到自己的画,客人也被吓跑了,她只好站起身来,盯视男人得意的嘴脸,就这么盯了好半天。

  “怎么?你知不知道你蹲的位置根本不是你的位置,人家只是收摊……”

  突然间,一直沉默的少女不知哪来的冲劲突然冲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拼命一般,像一头猛兽。

  书生本身并不强壮,他一时不察,竟真的被元衾水连推带撞地向后退了几步,继而没站稳,跌坐在了地上。

  “你这娘们发什么疯!”

  元衾水喘着粗气,用力踩了好几脚书生的画,然后再一次跑了。

  她在暮色中奔跑,跑地满头大汗。

  四通发达的街道像一张网,好像困住了她,却又让她自由地选择方向。

  夕阳洒满陌生的街道,金黄一片,元衾水手脚发软,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漫无目地地走在长街上,可能是饿的时间太久,她现在竟也没什么感觉了。

  途径一家书肆时,金黄的夕光散满整个匾头,元衾水动了动唇瓣,被这金色的!

  牌匾吸引,她搓了搓脸,慢吞吞走了进去。

  店铺掌柜是个年轻男人。

  元衾水走进去,装作是个普通客人那样,随便拿了本书,靠在桌前看了起来。

  这本书似曾相识。

  是那个探花郎强占继母的故事。

  元衾水觉得好巧,弯起唇角笑了起来,但她想起自己的处境,又笑不出来了。

  好半天,元衾水慢吞吞挪去掌柜面前。

  她杵在掌柜面前,小木头似地生硬开口:“请问你们这里,缺人手吗?”

  年轻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一个腼腆娇弱的女郎,他迅速道:“不缺。”

  意料之中的回答。

  元衾水称不上失望,她停在那没动,思索着应该要不要再说两句恭维之语。

  还没想出来,年轻男人便面露烦躁。

  虽然元衾水相貌精致乖巧,但他显然不为之动容,啧了一声道:“姑娘还有事?”

  元衾水捏着手指,近乎乞求道:“我什么都可以做,我识字的。”

  这年头识字的女郎的确不太多。

  以往他会要,毕竟女郎做事更细致,但现在他这里的确不缺人手。

  “姑娘请回。”

  元衾水急切道:“我识字,还会丹青,掌柜您再考虑考虑好吗?”

  掌柜的闻言抬眸重新审视她。

  好半天,他道:“你当真想干?”

  元衾水点点头。

  掌柜转身,拿出一张纸给她:“画个人我看看。”

  元衾水立即点头,拿到笔不出一刻钟就把男人画到了纸上。

  她交给掌柜时,男人原本只是随便瞥了眼,结果这一眼便让他目光顿住。

  不过他什么都没多问,好半天才道:“我这边的确缺个画图的。”

  “我我我……我可以!”

  “话不要说的太早。”

  男人转身,扔给她一本泛黄图册。

  元衾水满怀期待地打开,男女赤裸交缠的画面顿时映入眼帘。

  她心里抖了下,立即阖上了画,当即用一种分外警惕又愤怒的目光看向此刻衣冠楚楚人模狗样的男掌柜。

  “你……!”

  掌柜道:“春宫图看过吗?”

  元衾水不想理会。

  到底是女郎,且长得就一副漂亮笨蛋的模样,掌柜的很快原谅了她的失礼。

  他缓缓解释道:“别多想。”

  “上一个给店里画图的考中举人了,不愿意再干这种活,我一时半会找不到接替的,耽误了好几天生意。”

  “看你画人像还算细节,你若能干,我给你三十文一张图,不能干我也不勉强。”

  元衾水当然不能干。

  所有画师,无论贵贱几乎一致将画春宫图视为丑事,元衾水也不例外。

  她跟其他所有画师一样,将之视为冒犯,视为耻辱,甚至是对她画技的玷污。

  所以她即刻便回绝了。

  走出店门那一刻,天已经暗了。

  她看着空旷!

  的街道,指尖松了又紧,然后又折返店中。

  “……真的三十文吗?”

  “店就在这里,还能骗你不成?”

  “可是画什么内容呢?”

  “你想画什么画什么,但我需要我提醒你,如若太含蓄穿的衣裳太多,一看便卖不出去,我是不会给你付工钱的。”

  “当然,画的好我会多给你十文,你我也还有下回交易。”

  元衾水屈辱道:“可以。”

  掌柜的回头给她拿纸,不知想起什么,扫视了她一眼,“对了,会画男人吗?”

  “不是才画过你吗?”

  掌柜的挑眉:“裸男。”

  元衾水低声道:“我会。”

  掌柜的看她这副模样显然不大信,拍出一张纸来道:“画一副我看看。”

  元衾水又露出屈辱的神情来。

  她只见过谢浔的身体,也只画过他。

  她不想让让谢浔沾染此事,可是又怕自己画的身体不好看让掌柜反悔。

  几番踌躇,她最终还是画了谢浔赤裸上半身时的模样,交给了掌柜。

  男人拿到后明显扬了扬眉,很意外地看了元衾水一眼,赞赏道:“很不错。”

  元衾水更耻辱了。

  掌柜翻出几张崭新的纸张递给元衾水:“三张可以吧,七日后交给我。”

  元衾水道:“我明早给你。”

  掌柜的有些意外,道:“随你。”

  元衾水抱着画纸走回客栈。

  她脚上的水泡被磨烂,一碰水便疼得说不出话,但她没心思管。

  她拿着掌柜送的廉价画笔,在烛火下枯坐一整夜,眼睛通红,头脑发昏,手臂都要抬不起来的时候,终于凭借意志画完三副难堪入目的春宫图。

  因为耻辱,她甚至没有画汤圆。

  里三层外三层地包括起来,元衾水又徒步一个时辰走到那家书肆。

  她偷偷摸摸把画交给掌柜,但在掌柜接过的那一刹那,她突然摁紧了画。

  “姑娘?”

  元衾水抿了抿唇瓣,抽出其中一张递去,声音沙哑道:“你先检查一张,收一张给一张钱。”

  掌柜的意外道:“看不出你还挺有心眼。”

  元衾水没有吭声。

  掌柜地检查地很快,三张画,他给了元衾水整整一百二十文。

  一吊钱,再加二十文。

  多给了三十文。

  掌柜的声音在元衾水耳中有些模糊:“看不出来姑娘,这么厉害,你这几副可以说是我店中迄今为止画地最好的,姑娘贵姓?”

  元衾水伸手接过那吊钱。

  她握住,甚至忘记了回答掌柜的问题。

  攥在钱走出店门,手里沉甸甸的。

  元衾水小心地将之贴身放着,然后慢吞吞的从里面拆出两文来。

  她走到不远处的包子铺买了个包子。

  买完后,她走到墙边蹲下。

  张唇轻轻咬了一口,绵软的面皮深深陷下去,甜丝丝的,炒过猪肉的香气丝丝缕!

  缕散发,肉馅里混杂了白菜,小葱,豆腐。

  她咽下去,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抹了抹脸颊,她很快吃完一整个包子,然后又买了一个揣在怀里。

  吃完后,她回客栈付了房钱。

  堂倌还是那副讨好的模样:“姑娘慢走。”

  余下五十八文被她紧紧攥在手里,她来到了书肆附近,独自找了家便宜的客栈。

  一个晚上只需十五文。

  自此以后,元衾水便躲在那个狭小房里,开始没日没夜的画春宫图。

  书肆掌柜渐渐跟她熟悉起来。

  他总是很慷慨,据他形容,元衾水的春宫图出奇地受欢迎,几乎全是回头客。

  她的画精细,技法高超,喜欢刻画每一处细节,颇有大师风范。

  而跟她一比,市面上其他春宫图简直可以用粗制滥造来形容。

  元衾水就这样,有了营生。

  不太体面,但养活了她自己。

  一个月后,她靠着画春宫图挣回二十两银子,终于有足够的银钱去买好一些的笔纸。

  但是这地方太小,就算元衾水据理力争,画肆也只肯给她五六两银钱。

  懒惰的元衾水几乎前半辈子画的画,都没有这段时间多。

  从前在并州时,她总是浑浑噩噩,旁人都知自己要做什么,要去哪里,只有她不知道,现在她略有些肤浅地得到了答案。

  她要画春宫图。

  要去扬州看看。

  纵然听起来意义不大,毕竟画春宫图只是迫于生计,她并不快乐,甚至大部分时候,她都是疲惫的崩溃的。

  但是偶尔,比如说她拿到工钱的那一刻,掌柜玩笑似的地叫她汤大师的时候,偶然有书肆客人跟她打招呼,而她竟然也可以从容应对的时候——

  这些无数普通又格外新奇的瞬间,又让她觉得,现状好像也还不错。

  至少她的人生,并未如料想中,一旦脱离谢浔脱离哥哥,就走到了尽头。

  虽然好像一切都没能如愿。

  没能抵达扬州,没能看山看水,反而看了不少脸色。

  *

  转眼,这一年的除夕夜。

  晋王府虽挂上了红灯笼,但相比往年却分外寂静。

  晋王征战未归。

  晋王世子在一个月前因要务突然离开了晋地,王府内冷清的厉害。

  冬夜冷风静静吹拂。

  与此同时,在距离晋地近八百里的润州,漆黑的夜空突然飘起了鹅毛大雪。

  漫无边际的苍穹,星月皆不见踪影,千万片雪花纷扬而下,朝地面涌落,轻轻柔柔地落在谢浔深黑的衣袂。

  灯烛昏暗,身姿挺拔的男人站在屋檐下,面孔俊美,气质冷淡,身披玄黑鹤氅,在冬夜里显出几分沉寂。

  谢浔抬手,雪花入手即融。

  男人掌心粗糙,指节如玉,只有一道突兀的疤痕横亘掌心,毁了这份完美。

  距离元衾水离晋已近四个月。

  他在一个月前收到消息,运城西郊车行附近!

  ,一对专行行骗父女搭档,曾经坑骗过一位十八九岁的少女。

  少女相貌姣好,性格腼腆,孤身一人出行,却身携数十两银子,被他们在润州洗劫一空,然后两人迅速乘马车逃离。

  他能得知这个消息,全凭这对父女太过肆无忌惮,靠着八岁女童迷惑心软的妇人,然后抢夺财务,有次踢到铁板,从润州回来后不久便因再次犯案而被捉拿。

  八岁女童很好审。

  狱卒随便一吓便都说了。

  他曾经交代过山西各处的官员让他们留心元衾水,运城县令得知此事后心生疑窦,很快将之告知他。

  他深入去查后,得知被洗劫一空的那位少女,的确是元衾水。

  毫不夸张的说,当时他甚至想动用私权直接杀了这对父女。

  “殿下,有消息了!”

  师青匆匆从院外走进,手里拿着一本轻薄的图册,停在了谢浔面前。

  思绪顿住,谢浔握紧掌心,看向他。

  “殿下,少夫人的确在润州。她现今住在城西的一家老客栈,平日少夫人会给书肆供画,偶尔也会去画肆卖画获得酬劳。”

  “殿下,少夫人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这四个字就这般砸向谢浔的心口。

  数月间,这似乎是他头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他喉结轻轻动了下,盯着师青竟然重复问了句:“真的还好吗。”

  师青亦坚定地重复道:“少主,少夫人真的一切都好。”

  谢浔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随即按耐住自己的焦灼,沉声道:“现在带我过去。”

  他踏下石阶,师青紧随其后。

  “殿下,您当真要去吗?”

  “少夫人若是自己想回去,就算不联系您也会联系元大人,但据属下所闻,元大人那边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依属下拙见——”

  走在前方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止住脚步,师青顿住话音,谢浔转过身来。

  男人锐利的目光不带感情地盯视着他,慢悠悠道:“师青,你应该知晓,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属下只是为您……”

  谢浔扬起唇角冷笑,他垂眸,声音略显阴沉地打断他:“四个月前的城门,你私自放她离开一事我可以暂且饶过你狗命,但今后,希望你能学会闭嘴。”

  冬夜寒风凛冽。

  谢浔的命令自然无人敢违。

  除夕夜街市上人很少,家家户户均房门紧闭,高大的男人翻身上马,亲卫在前引路,空旷街市上只闻急促马蹄声。

  元衾水此时还未回家。

  她裹着厚重的棉衣,手里提着她特地去隔壁街市买的芋头酥,还有苏掌柜送的,据说非常好吃的酱油鸡。

  才下了一会,街上已有一层薄雪覆盖。

  因为喜欢雪,所以她脚步故意放的很慢。

  在这里呆了两个月,元衾水也大致了解了些,润州百姓虽不算太富足,但治安倒是没得说,苏掌柜还教她,下次再遇到老李那种人,直接报官就好。

  润州县令是个正直的好官。

  !

  而且苏掌柜还真的有个做县丞的哥哥。

  她今日还认识了个新朋友。

  而且还是那个写母子云雨情的作者,是个比她大三岁的女郎,叫庄妆。

  明天初一,苏掌柜和庄妆答应她会来拜访她,还会给她带爆竹玩。

  元衾水彼时很镇定的答应了。

  此时街道无人,她的脚步便忍不住雀跃起来,开始饶有兴趣的在雪地里踩雪,打心眼里地期盼着明天。

  很快,她回到客栈处。

  大雪依然在下,谢浔下马,他停在客栈对面昏暗的巷口,没有继续上前。

  客栈门前燃着两盏油灯,照亮客栈前的一隅方寸之地,也照亮归来少女温软的脸颊。

  谢浔停在巷口,雪花落在他的氅衣。

  元衾水比以前瘦了。

  她穿的很朴素,长发半挽着,厚重的棉衣裹在她身上,但依然能看出身形的纤薄。

  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此刻她手里提着重物,但脚步很轻盈。

  依然走在路边,但是没有再畏缩地贴着墙根。

  她好像心情还不错,因此走的每一步都很重,像是雪天喜欢踩完整脚印的孩童。

  隔着一条宽阔的长街。

  谢浔半点也不错眼地注视着她。

  偶尔他会觉得,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元衾水。离开他就算了,毕竟她总说他很坏,那她怎么连哥哥也不要了呢。

  还是说,她就那么害怕他为难元青聿,宁愿自己独自跑掉,也要避免这种可能。

  大概不排除这个原因。

  风雪掠过少女的脸庞,她不知想起什么,居然轻轻笑了起来。

  晚星般的眼睛轻轻弯起。

  谢浔目光顿了顿,随即觉得心口莫名柔软几分,他安静地想,她有点过分漂亮。

  其实这四个月里元青聿曾过来找过他。

  他让他不要再试着去找元衾水,也不要打扰她,如果喜欢她就识相地滚远点。

  谢浔当然不会理会他。

  但是当他独自一人时,他会习惯性地回头去看他与元衾水的关系。他不再总是从自己的视角来看她,而是尽力试着从元衾水的视角去看她自己。

  渐渐的,他会有些理解她。

  只是他每每想起自己会失去她,仍然会觉得那是灭顶之灾一般的存在。

  除了偶尔,他会想起那天浅滩上的元衾水。

  那时她仍然满怀爱意,她会捧着几只流萤来到他面前,合拢的双手缓缓打开,萤火细碎,明明灭灭。

  他的星星飞走了。

  但是困住的话,会死掉。

  谢浔知道,元衾水比他想象中要强大的多,所以她不会死掉。但是后来他仔细想了想,比起摘下她让她枯萎,他更似乎更愿意驻足观赏她绽放的模样。

  所以他放过了师青。

  偶尔也会庆幸,他帮自己做出了选择。

  毕竟从小到大,他没有朋友,亲人不多。

  前方的引路人只有谢昀秋。

  没!

  有人告诉他,如果喜欢的人不喜欢他,那他应该怎样挽留,怎样追求,又要怎样开解自己接受她的离开。(dingdianxh)?(com)

  寂静的风雪夜,元衾水走进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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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黄烛火下,少女身影消失,她就这样走出了他的视线。

  雪花已经落满肩头,半晌后,谢浔沉默地翻身上马。

  师青显然很意外,他甚至没反应过来,“殿下,您这是……?”

  “回去。”

  师青:“什么?”

  男人声音喑哑道:“我说回去!你要等我反悔吗?”

  马蹄声阵阵,长街大雪纷飞。

  巷口很快空无一人。

  客栈的院门没有阖上,本就走地慢吞吞的元衾水停住脚步,转身看向空旷的街道。

  好半天,在这个静寂的除夕夜,她对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巷口,轻声道:“夫君,岁岁平安。”

  这一年的除夕风雪夜,是他们成婚的第一个新年,但他们没有在一起。

  元衾水回到她独自挣钱订的客栈。

  谢浔则纵马疾驰在飞扬的大雪里。

  无数片雪花在他眼中飞舞,落在他的脸庞,脖颈,手背,四个月太长,足够他仔细回想元衾水的每一句话。

  所以他也并非总是停留原地。

  元衾水不是雀,但是如果她想振翅而飞,那他也可以仰望她,或者等待她。

  【作者有话说】

  收尾喽。

  下一章时间大法开始he

  第65章·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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