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09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位正在安康小区二栋执行任务的精神力专精求生者忽然顿住。
  “怎么了？”同伴不明所以。
  他们这栋的任务还算简单，一路清理上来，已经做完一大半。目测还要二十分钟左右，就能全部搞定。
  “我有点不确定，但四栋那边好像是展开了诡域。”
  “哈？不会吧！”
  求生者们在各个副本做任务时，可能会获得一些进阶能力。例如精神力强化等级高的求生者，可能会激活灵媒体质；力量强化等级高的求生者，可能会领悟霸体；敏捷等级高，则可能领悟瞬闪。当然，除了这三种进阶能力以外，还有其余的特殊能力，只是概率更小，更加可遇不可求，掌握的基本能在排行榜上混出点名堂。
  而诡域，则是独属于诡异的进阶能力。
  拥有诡域后，诡异的实力会得到全方面的提升。有些顶级诡异的诡域更是恐怖，可以做到以“概念杀人”的地步。但好在只有a级诡异才会拥有简易诡域，做b级任务撞到诡域的概率和买彩票差不多，这才大大保证了求生者的生存率。
  “以我做任务的经验来看，只有诡域展开会爆发这么剧烈的诡力波动。”
  精神力专精的求生者皱眉：“说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终极副本比之前副本难度要高的原因，感觉在b级任务撞到诡域的概率比以前高了不少。前段时间论坛上不是说，泰康永乐医院也出现一次b级任务的诡域吗？”
  “要真是诡域的话，那两个惹到秦少的d级未免也太惨了......”
  “确实。但谁让他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算了算了，别说了。我们赶紧做完任务，然后去小区门口等结算吧。”
  “行。”
  这些求生者并不知道的是，如今四栋内的情况，和他们猜测的相去甚远。
  “不对！别再往前走了，我们可能陷入了诡域！”
  孙明察觉到周围空间出现异常的折叠现象后，立即高声示警。
  然而令他毛骨悚然的是，无论他如何扯着嗓子呼喊，前方的求生者们都仿佛聋了一样，对他的警告充耳不闻。明明近在咫尺，相隔不过数米，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他拼命追赶，甚至开始狂奔，却始终无法缩短这段看似触手可及的距离。
  空间变得极其安静。脚步声，呼吸声，全部都没有了。
  只能听见他一个人的呼喊。
  “不行，必须得赶紧通知前面的人......”
  孙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了，还有系统！”
  他颤抖地伸向口袋，就在触碰到手机的瞬间——
  “嘻嘻嘻......”
  一阵天真无邪的孩童笑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楼道中显得格外刺耳。
  孙明惊恐地抬头。
  隔着楼梯的缝隙，他在下方的平台里看到一道熟悉的人影。
  “大哥哥，我们又见面啦。”
  手里抱着人头皮球的小男孩笑嘻嘻地抬头，漆黑的瞳孔弯成一道月亮。
  “原来你不是302那位的朋友呀，真是太好了。”
  301是女诡异家，302不是空房间吗？
  为什么这个诡异言语间会对302显得如此忌惮，甚至连直呼其名都不敢呢？
  听着一下接着一下的缓慢拍球声，孙明手脚发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但他似乎再也没有机会去细想了。
  “嘻嘻嘻，来陪小福玩耍吧！”
  同一时间，负责开路的左文轩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心里那点始终消散不去的不安，他一直密切注意四周动向。终于，就在刚才，伴随着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诡力，抵达了顶峰。
  “你干嘛？”秦满推了他一把：“去踹门啊！”
  “不太对劲。”左文轩蓦然抽刀。
  他警惕地看着前面这扇门，眼底沉凝。
  “能有什么不对劲，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b级任务。赶紧做完，把那个新人收拾了，我还约了人在虚数要塞开party呢，早干完早收工，做事赶紧麻利点，别让我爹发现，不然他又得训我......”
  秦满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刚才那个d级呢？”
  “哈？他不一直跟在后边嘛。”
  被打断的秦满面露不爽，终于配合着看了眼：“等等，人呢？”
  另一个小弟连忙表达自己的不知情：“刚才还在，忽然一下就不见了。”
  “该不会是报了个假情报，怕被您追责，直接跑了吧？！”
  “不。”
  左文轩盯着楼梯间隙里那些不知何时出现，缓慢飘散仿佛灰烬碎片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是诡域。”
  几乎是确认这个消息的同时，一层浅淡的蓝色光辉迅速从他脚底升起，将整个人笼罩在内，仿佛罩了一层纱布。
  这便是力量型专精求生者掌握的进阶技能——霸体。
  身为a级求生者，左文轩应对诡域的手段非常熟练。霸体相当于一个自带防御盾，可以削弱诡异对自己的影响。
  他深知队伍既然已经不知何时进入诡域的范围内，那失踪的孙明估计凶多吉少。
  “先别轻举妄动，弄清楚这到底是哪个诡异的诡域。”
  然而当左文轩展开霸体后，周围的环境却依然笼罩在死寂的黑白之中。这本该能够中和诡域，开辟出一小片安全空间的进阶技能，此刻竟完全失去了效用。即便是经历过多次a级任务的他，也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
  联想到四栋已知的三个诡异，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在左文轩脑海中逐渐成形。
  ‘不，现在事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万一是我多想了。’
  因为诡域“失色”的特性，在手电筒的照耀下，楼栋内部一切呈现灰白，并且漂浮黑色碎屑灰尘。
  深青色的墙面缓缓出现浓密的长发，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从那些蠕动的头发背后传来，静待已久的捕食者伸出自己的獠牙。
  一片混乱中，求生者们各自大显神通，使用技能的使用技能，使用道具的使用道具。
  “老许！”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空气。
  队友眼睁睁看着身旁燃起一道炽热的火光，然而仅仅三秒钟，汹涌的黑发便如潮水般淹没了火光。那个被捆中的求生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拖入了楼道深处，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目睹了全过程的求生者遍体生寒。
  “老许手上可是中级符咒，对付b级至少能撑半分钟！怎么三秒就没了？”
  “闭嘴，不要问了，快离开这里！”
  望着从四面八方爬过来的黑色发丝，左文轩面色凝重。
  透过敞开的房门，他再次瞥见了那口架在烈火上燃烧的大锅，手持砍肉刀的屠夫开始处理最新捕获的食材，烹煮新一锅肉汤。
  左文轩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种概率的事件，竟然真的给他撞见，简直堪比买彩票。
  “秦少，你先跟......”
  左文轩切断的面前的黑发，再回头。
  整条楼道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其他人的身影？
  另一边，宗乐正坐在门卫处的小凳子上。
  钱给够后，王大爷很爽快地将四栋其余两个住户的情况告知给他。
  “一楼那个屠夫从小就患有皮肤脱落的奇怪病症，父母没钱治，就把他给扔了。本来就是弃婴又没念过书，只能做些体力活。不过他力气挺大，人也够壮，再加上煮的肉汤味道确实不错，倒也算有个谋生的手段。”
  “两年前，那屠夫不知道怎么回事，得罪了桂逸市屠宰场的老板，从此被断了供货链。他还因此消沉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从哪里又找到了新的肉源。现在的货源肉质紧嫩，品质比以前的还好，物美价廉，咱小区不少人都喜欢上他那去买。”
  宗乐想了想：“这么听着，屠夫的生活过得挺不错的呀。大爷，您知道他最近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搞笑呢，四栋那几个最大的烦恼不就是......”你。
  看着手里的钱，王大爷硬生生咽下了最后那个字。
  他挥了挥蒲扇，心虚地道：“这我哪知道啊。不过人这一辈子，烦恼来烦恼去不就是那些事儿嘛。我看那屠夫也老大不小了，说不定正愁着找对象呢。”
  闻言，宗乐若有所思。
  他低头在手机上记下王大爷的建议：“五楼的小男孩又是怎么回事？”
  “那男孩是留守儿童，从小和奶奶一起长大。他五岁那年，奶奶去世了，他父母从外地赶了回来，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人发生激烈争吵，隔着好几栋都能听到。后来第二天，我在小区里倒垃圾时听他们说，那两夫妇半夜提刀互砍，砍得头都从楼梯上滚下来，到处是血，害得我搞了一整天的卫生，烦得要死。最无语的是，那两颗头到现在还没找到。”
  听到这，宗乐恍然大悟。
  他就说嘛，这个年纪的小孩都喜欢奥特曼，怎么会有人爱抱着仿真人头玩。
  毕竟在精神病院待过一段时间，宗乐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知识。知道那可能是那小孩当年目睹父母的残杀现场后，留下了心理阴影，导致精神认知错乱。
  “那这小孩岂不是举目无亲了？好可怜。”
  “可不是嘛。”
  屠夫和小孩是天崩开局，更不用说中道崩殂的柳姐了。
  现在看来，四栋人均幸福指数低，是有原因的。
  四个住户凑在一起都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家庭。
  “谢谢大爷，我大概有些思路了。”
  告别了王大爷，宗乐一边走一边继续想办法。
  “根据调查表显示，屠夫哥的愿望是希望有更多‘新鲜人类’。从这句话可以看出，他内心十分孤独，渴望与人交往。应该多给予陪伴，这样才能提升他的幸福感。
  “小孩的愿望是有人能天天陪他玩耍。从本质上说，和屠夫情况类似，都是源于内心的孤独感。”
  “柳姐在调查表上写的愿望是希望我别再烦她了，这当然万万不能当真，万一她又想不开寻短见了呢......”
  等等！
  联想到三人的身世，脑海中再闪过方才王大爷的“建议”，宗乐忽然福至心灵。
  他想，他大概知道如何提升邻里幸福指数的办法了！
  有了头绪的宗乐连忙快步朝着四栋走去。
  走到楼下时，他恰巧在对面的树荫下看到了之前揭了秦满老底的小女孩。除了她以外，本该在小区其他栋执行任务的求生者也纷纷聚集在那里，一群人望着面前的四栋，个个表情凝重。
  “嗨，这里怎么这么多人？是任务做完了吗？”
  宗乐对这些维护桂逸市和平的求生者们都有着天然的好感，于是主动上去打招呼。
  没想到这些人见了他，就跟见了鬼一样。
  “你怎么在这？！”
  “啊？我不在这，那应该在哪？”
  “......你不应该在四栋吗？”
  “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我出去找线索了呀。”
  所以说秦满带着队伍走进了诡域，结果他们要找的人还根本就不在里面？
  看着眼前毫发无损的黑发青年，鱼安莲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荒诞。眼看那些作恶多端的人，最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笑可叹。
  “怎么了？是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事情可多了去了。鱼安莲简直无力吐槽。
  有人背刺你，有人想杀你，结果没想到自作自受，都被困进诡域里。而你一无所知地避开这一切，安然无恙，岁月静好。
  她刚准备组织语言，简略描述，不料楼上出现一声巨响。
  “嘭——”
  五楼的楼道窗被人骤然用刀柄击碎，
  原本密不透风的诡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口，一道人影猛地跃出，稳稳落地。
  “左大佬！”
  见到这一幕，下方的求生者们纷纷露出激动的神情。
  他们大多是鱼安莲察觉到情况不对后，发信息召集回来帮忙的b级。可毕竟能力有限，又不知道楼栋内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敢贸然闯入，只能静观其变。
  “太好哦，我就说大佬肯定没事。”
  “不愧是a级大佬，这么轻松就破开了诡域。”
  “诶，怎么只有大佬一个人出来，其他人呢？”
  和他们的庆幸不同，左文轩的脸色十分难看。
  “有没有b级以上的精神力专精求生者和敏捷系专精求生者？现在和我进去。”
  这些人里，只有鱼安莲第一个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里面难道不止一个诡域？”
  左文轩沉重地点了点头。
  尽管这个结论令人难以置信，但种种迹象表明，事实就是如此。
  “是的......这是一个叠加诡域。”
  如果只是一个拥有诡域的b级，他展开霸体，可以尝试直接祛除。
  但如果是三个诡域进行叠加，那至少也是上百人执行的a级任务才能达到的难度。其中至少还需要多名精神力专精，敏捷专精求生者的配合，仅凭他一个力量型，只能干瞪眼。不得已，才暂避锋芒，想办法出来搬救兵。
  一番话直接让现场炸开了锅。
  “不可能吧，b级任务撞见诡域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还能同时出现两个？”
  “是啊大佬，您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错。”左文轩摇了摇头：“先别聊了，有进阶能力的都跟我进去。要不然到时候任务失败，我们都得受到主系统的惩罚。”
  他不在乎全队人的生死，但秦满绝不能有事。
  然而在场的求生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眼中都有犹豫。
  安康小区这个任务只有左文轩一个a级，其余都是b级c级，且大多是散人或雇佣兵。按照无限空间的规则，求生者只要完成了切分后的主线任务，即使其他被切分的主线任务失败，也不会遭到抹杀的下场，顶多受些刑罚，不至于要命。
  但去到未知的诡域里，可就不一定了。
  b级求生者普遍没有对抗诡域型诡异的经验和实力，贸然踏入，很可能送命。
  见这些求生者踌躇的模样，左文轩忍不住重重地闭眼。
  他像一个疲惫至极的打工人，为了狗老板的性命忍辱负重。
  “被困在里面的是守望公会的少爷！”他强压怒火，声音充满急切：“要能把他救出来，守望公会必有重谢。我一个人无法对付叠加诡域，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四栋里面有诡异复苏了，里边的人有危险？”
  经过昨晚的恶补，再加上听了这么久的对话，宗乐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竟然有不知死活的坏诡异对他友善的邻居们下手？！宗乐怒了。
  “要什么报酬啊，我来帮你！”
  说完，求生者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个箭步冲进四栋的背影。
  半晌，鱼安莲才做出反应：“哈？”
  “不是......他一个d级，去诡域里凑什么热闹？”
  早在宗乐出声反抗公会垄断时，她就注意到了这个气质干净独特，长相好看的俊秀青年。
  鱼安莲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无限空间的规则。明白只有那些初来乍到，尚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新人，才会怀着一腔热血去挑战既定的秩序；而那些真正在任务中摸爬滚打过的老手，哪怕是只经历过几次任务洗礼的求生者，在见识过这个世界残酷的一面后，都会选择沉默地接受现实。
  巧就巧在论坛上也有个风头正盛的d级新人。鱼安莲不太相信巧合。
  可默默观察到现在，抛去对方那莫名其妙总能避开危险的好运，宗乐的表现只能说乏善可陈。过分的善良和鲁莽的性格，这些特质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无限世界里，永远是拖后腿的累赘。
  “是我看走眼了，原来是个只有胆量的二愣子。”
  鱼安莲摇了摇头，拿起手机，不再去看。
  不仅是她，其余站在这里的求生者也持同样态度。
  “想要守望公会的重额报酬，也得有命去拿才是啊。”
  “d级根本不知道诡域的恐怖，初生牛犊不怕虎。”
  “秦满都想弄死他了，这d级还想着帮忙，难评......”
  就连主动求助的左文轩也看不下去了。
  他大步上前，伸手想要拦住宗乐，却意外地抓了个空。
  d级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速度？左文轩心中刚升起疑虑，却看见更令人震惊的一幕。
  在黑发青年走进楼道口的瞬间，这栋被诡域笼罩，褪色成黑白的建筑顿时一抖。
  紧接着，色彩如同潮水般重新涌回，瞬间将整栋楼染回了原本的模样。
  已经走到里面的宗乐停下脚步。
  “那个......我刚刚进来的一瞬间，好像确实感觉到了你们说的诡域。”
  他回过头，表情充满疑惑：“但怎么走了一步后，又感应不到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