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死人了！！！”
  叫喊有如热油滴入沸水，溅起阵阵水花，霎时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文朴实停住话头，将手电筒举高。
  刺眼的白色光束划破黑暗，精准地照亮了骚乱的来源——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然歪倒在地，双手紧握自己的脖颈，脸庞涨成紫红，眼球翻白，肢体呈现一种不协调的怪异。
  死之前最后一刻，他显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满是橘子皮的脸上定格在惊恐。
  “我、我刚刚用手机余光看见......”第一个发出尖叫的目击者惊恐万分，说话结巴：“他、他是自己掐死自己的！”
  一石激起千层浪，刚刚还慷慨激昂的黄毛瞬间卡壳。
  手电筒的灯光下，一张张脸上开始出现恐惧。
  不管怎么说，在这样密闭，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出现死亡事件，本就是一件足够惊骇的事。
  偏偏这时，有个大学生还发现了盲点。
  “不对，先不说他为什么要自己掐死自己，他手臂上出现的那些尸斑，明显都不可能是刚刚形成。这种程度的色素沉积，死亡时间至少超过十二个小时！”
  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明明几分钟前，那个老人还活得好好的。
  “你说什么呢，开玩笑吧？”
  “没开玩笑啊，我学的是法医，怎么可能连这个都搞不清楚。”
  “不可能，又不是真的在拍电视剧......”
  “会不会是有人杀了他？！快报警！”
  “地铁里哪来的信号？连车厢都出不去，电话根本打不通。”
  虽然矢口否认，但惊惧的情绪已经悄然推上最高峰。
  六神无主之下，人们自然会寻找起对当前处境最可能有帮助的人。
  宗乐还在那里疑惑地观察尸体，便听见有人道：“等等，刚才那两个人不是说自己是地铁安全员吗，还说什么灵异事件，他们肯定知道些什么！”
  这一下，目光又聚集过来。
  文朴实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稍安勿躁，你们都先回到座位上坐好！”
  看这些人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他干脆继续下狠料：“刚刚那个法医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如果谁想落得地上那人一个下场，就尽管不听吧。”
  果然，这番话要不少人心生动摇。
  有一个人动，其他人也跟着动起来，除了那个因为面子而下不来台的黄毛，其他人几乎都回到了座位上。
  三言两语就能让刚刚还大呼小叫，准备联合起来声讨他们两个骗子的乘客服软听话，自觉口才很差的宗乐相当佩服：“文前辈真厉害。”
  “哼。”文朴实冷哼，实则心里十分受用。
  他几乎是最晚一批进无限空间的求生者，属于求生者最底层，到哪里都得伏低做小，生怕惹得那些高阶求生者不高兴，没想到这次任务还能农奴翻身把歌唱，轮到他在新人面前逞威风。
  “行了，少在这拍我马屁。既然想活下去，待会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懂了吗？”
  “懂懂懂。”宗乐点头如捣蒜。
  说实话，其实到现在他还没弄清楚文朴实口中的无限空间和终极副本是什么，也不确定迄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他病发时的妄想。
  不过身为一个合格的精神病患者，他有着良好的自我管束能力。既然能对永夜天空和血月视若无睹，同样也能说服自己，将这一切理解为另一种形式的打工。
  “这还差不多。”
  见文朴实心情好了，宗乐直接打蛇随棍上，争取学习更多过来人的经验：“那前辈，我们要怎样才能完成任务呢？”
  “等在这里看好这群npc就行。任务的主力军不在我两，其他两名大佬已经去前边车厢做主线了，我们把支线任务做好，就万事大吉，吃鸡躺赢。”
  新人的乖觉让文朴实相当满意，对当保姆这事倒也不如之前那般抗拒，愿意大发慈悲多提点两句：“但你如果以为每个任务都能这么轻松，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这个任务咱们属于纯纯走狗运，碰到了两个脾气还不错的b级大佬无偿带人，要是换做平时，光当舔狗还没用，得付出点实际的东西。”
  “实际的东西？”
  “一般来说就是生存点数，那玩意是无限空间的硬通货。大佬带你怎么也不能免费吧，抽你几成任务奖励点数是不是很合理？当然，这只是对正常人而言。遇到某些性格奇葩，脾气不好的大佬就说不定了。”
  反正文朴实是听说过小道消息，据说某些极个别的大佬求生者有罕见的怪癖。比如在下任务时看到长得还不错的同性，会点名让对方侍寝。若是不愿意，就百般折辱，或任由对方死于诡异之手。
  “唉。”说到这，文朴实忍不住叹气。
  看着面前黑发青年这张俊秀的脸，他第一次对自己平凡的路人长相生起浓浓的自豪：“求生者鱼龙混杂，人渣也不少，你一个男孩子，出门在外记得保护好自己。”
  宗乐似懂非懂。
  或许是低等级求生者的同病相怜，说完这些，文朴实看他更顺眼了些。
  “每个求生者都是这么过来的，刚开始等级低，就得低声下气，跟职场潜规则一样，只不过更赤/裸一些。所以点数该给给，该拍马屁拍马屁，别放不下身段。毕竟是为了活命，不寒碜。”
  “嗯......”虽然文朴实的话里还有很多宗乐不认同的地方，但身为职场新人，他还是把这些一一记下。
  “您一直在说npc，npc又是什么意思啊？”
  文朴实：“......”
  这新人怎么这么没眼力见，他话里话外暗示了这么久，都不知道主动给点好处。
  “这些基础问题等任务结束后你自己去论坛看新人问答，无语，还真把我当保姆了。”
  “哦，好。”
  他们两人旁若无人的聊到这里，在一旁暗自偷听的黄毛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不是说自己是地铁安全员吗？怎么死了人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而在那里聊些让人听不懂的内容。 ”
  宗乐迟疑：“让他们听到了没事吗？”
  “没事。”文朴实不甚在意：“就算让他们知道无限空间也没关系，任务结束后这些npc的记忆都会被覆盖。”
  他们不在意，其他人可不一定。黄毛的话让众人慌乱的情绪多了一个发泄口。
  好不容易安静了些的乘客又开始声讨。
  “我们都已经听了你的话，乖乖坐到座位上，然后呢？”
  “已经出现死人了，还在那聊什么npc，游戏打多了吧，”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下车啊！我不想待在上面，呃——”
  这次群情激昂到一半，又有一个乘客忽然止住话头，他的瞳孔睁圆，满脸痛苦，好半晌，才慢慢滑落到地板上，嘴唇渗出血迹。
  文朴实终于从原地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掰开这人已经开始生成尸斑的下巴。
  乌血一涌而出，半截舌头掉落在地。
  “两次杀人时间间隔怎么这么快......”
  看着满地污物，文朴实脸上的轻松荡然无存。
  一直以为能躺鸡的他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大条了。
  按理来说，这种悄无声息杀人的情况只可能出现在诡域。诡域是高级诡异的专属，c级任务怎么也不可能出现这种超规格的东西。
  撇去诡域，常规诡异杀人的办法数来数去只有那几种，就算是他这种没做过几次任务的d级任务者，在认真阅读完论坛的新手教程后，也能轻松利用排除法得到答案。
  联想起方才两个乘客死时，那点一闪而没的阴冷感觉，文朴实心里有了数。
  他直起身：“你们把所有身上的东西都丢出来，快！”
  奈何又一人的死，已经彻底让乘客吓破了胆。不出声还好，一出声，这些人就跟正在筛面粉的筛子一样浑身发抖。
  “我们、我们凭什么再相信你！”
  又来了，副本里这群听不懂人话，还只知道拖后腿的智障npc。但凡他们要能好好交流，通情达理，这个支线任务都不至于这么难做。
  文朴实烦不胜烦，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宗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抓着那个黄毛的头往地上砸。
  这一幕的冲击性让他足足呆愣了几秒。
  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你干嘛？”
  宗乐挠头：“我不知道啊，他口里忽然喊着什么骗子啊不想死啊就朝我冲过来了。”
  “他先攻击我，我只是正当防卫。”
  看着新人无辜纯良的表情，又看了眼半颗头被血覆盖的黄毛，文朴实一时间竟不知道对“正当防卫”四个字说什么好。
  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不对，又好像很合理。
  “放心吧文前辈，我下手很有分寸。”
  这么说着，黑发青年单手扯起黄毛的领口，以一种和刚才狠厉砸地动作完全不同的小心翼翼，轻松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安放回地铁座位上。那动作行云流水，不像在拎一个一百多斤的人，更像在拎一只小鸡。
  末了，还贴心地帮人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你看，他只是睡过去了。”
  “......”
  文朴实欲言又止，半晌，只憋出来个“嗯”字。
  但实际上人还陷在刚才回头看见的那幕里，没缓过神来。
  不是，一个刚进无限空间的普通人，真的能有这样杀伐果决的气场？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刚刚车厢里第一次出现死人的时候，这个新人好像也没表现出什么害怕的情绪，甚至还凑过去看。
  如此强悍的心理素质，要不是负责办理刑法的，就是写在刑法里的。
  文朴实惊出一身冷汗，后知后觉品出些不对味来。
  他悄悄瞥了眼青年，斟酌起措辞：“那个，小宗啊，你之前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就一无业游民啊。”
  宗乐嘴上回答问题，还不忘听从文朴实先前的吩咐，顺手把黄毛的口袋掏了。
  可惜黄毛的口袋里只有几个钢镚，别的啥也没有。
  文朴实看了，不禁怀疑人生。
  “不对啊，肯定得有个媒介，诡异才能达成杀人条件。”
  没功夫关注刚才那点不对劲，文朴实蹲在地上抓耳挠腮。
  他就不是那种脑子好使的类型，毕竟脑子真正好使的求生者早就升到高阶了。
  于是文朴实决定拉着宗乐一起想。
  这回，他是真的充当了一次新人导师，耐心给宗乐讲解诡异杀人的原则。
  “诡异杀人不可能无声无息，再强的诡异也得有制约。可以试着从两名乘客死亡的已知条件中，推测出诡异杀死他们的媒介。如果能找到媒介，再弄清楚规则，就可以保护乘客的安全。”
  认真听完后，宗乐表示明白，但旋即面露为难：“可文前辈，我也不是脑力派的啊。”
  精神科每个月都有笔试考核，他几乎次次垫底。
  “......”
  看新人满脸写着清澈愚蠢的模样，文朴实彻底打消了先前对宗乐身份的怀疑。
  也不是没有那种脑子转的比价慢，思维粗枝大叶的新人。
  “啊！怎么办！”他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
  “那两个大佬可是吩咐过我，一定要做好支线任务，打出完美评价。”
  除去他们，4号车厢一共有十名乘客。系统给的任务列表里写得很清楚，支线任务完美等级是死亡人数小于等于二，再死一个就完了。
  “真烦，主要是这些npc根本没法交流。”
  其实如果在事发后什么也不干，干坐在原地，反而不容易被已经分散了火力的诡异盯上。这两npc肯定是在这途中干了什么事，恰巧满足了杀人条件，才死于非命。
  “你也想想办法，如果打不出完美评价，先不说那两个大佬怎么想，我们拿到的生存点数也会少！”
  宗乐现在已经可以在脑子里将“生存点数”四个字等价替换为“工作报酬”。
  其他的听不懂，可以回去后慢慢想，但是钱绝对不能少！
  “文前辈，其实我有一个办法。”
  宗乐连忙举手，提出自己的意见。
  ......
  五分钟后，文朴实望着车厢里整整齐齐，排排坐好的乘客，陷入沉默。
  这本该是一副十分和谐的场景。
  如果不是这些npc们都安详地闭着眼睛的话。
  而罪魁祸首正熟练地摆齐最后一个人，姿势动作熟练到好像已经重复过很多遍。
  “当当当当！怎么样，前辈。这下他们是不是就都听话了。”
  文朴实心想，废话，你都把他们打晕了，他们能不听话吗。
  但口上却只是扯了扯嘴角：“呵呵......”
  “这确实，呃，不为失一个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