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来了 爹娘终于回来了。

作者:松雪酥
  墙角窄仄,大小货筐摞得满满当当,光线便?有些暗了。林闻安靠坐在一只鼓囊囊的草料麻袋上,背抵着墙灰。头?顶是货架柱子,晃晃悠悠挂着两只竹篮,里头?散堆着如?意新?做的猪油糖。

  那糖味儿闻着冲,油纸都沁透了,腻腻的甜气混着太乙膏浓重的桃仁、红花味儿,在窄小空间里浮沉,实属不?算好闻。但林闻安却一动不?动,自打被姚如?意鬼鬼祟祟拉进来推坐在这草料袋子上,他就没动过了。

  乖乖地伸出胳膊,乖乖地任她?施为,乖乖被涂了两胳膊又黏糊又浓臭的药膏。快涂完了,抬头?望她?一眼,发觉她?也嫌臭,正不?断地皱鼻子忍耐,忍了会子,没忍住:“好臭。”

  林闻安忍不?住就笑了。

  如?意就是这点好,想笑便?笑,想嫌便?嫌,不?高?兴了也从不?憋在肚子里,即便?是憋了一会儿,隔日起来还是会郑重其事?地说:“我昨日生气了。”

  “今儿虽不?气了,但昨日确是生了气,我也得说出来。”

  她?剔透得如?一块水晶,从不?伪饰。

  这样很好。林闻安有时会觉着自己许多做人的道理,似乎都是如?意教给他的。前阵子,他与她?被先生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他好些日子都不?自在,见了先生总抬不?起头?来,羞愧不?已。

  但如?意隔日便?好了,兴冲冲揣了好吃的去哄爷爷了,即便?姚爷爷不?理会她?,她?也不?气馁,日日换着花样去哄。

  直到先生被她?缠得没法子了,她?才蹲下来,伏在先生膝上,轻声解释:“阿爷,我错了。错在没先跟您通个气,但我也是头?一回动这念头?,做错了您多担待嘛,总生闷气做什么呢?但是……您说的那些有关礼数的事?儿,我不?觉着我错了。”

  “以往啊,不?仅是我,便?是这天下的女子,都被那些礼数缠得太紧了,故而退个婚,旁人嚼几句舌根,我便?受不?了了。如?今我便?觉着,所谓礼数又算什么东西呢?我一没偷二没抢,却非要枷锁加身,不?能按心意行事?,又何必呢?您以前不?还总劝我,不?要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如?今怎变了?”

  先生被她?说得一怔,神色里现出一丝隐痛,再?看向?如?意,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了,最后只能伸手握住她?的手,深深一叹。

  是啊,曾经如?意便?是太过谨守礼教,他把她?教得太乖了,太规矩了,道德心与自尊心都太强了,才会为了旁人的恶言深陷痛苦,他怎么能忘了呢?那个被人恶意指摘、辱骂诽谤,最终渐渐凋零的……

  是他的孙女儿啊……

  姚如?意仰脸看他,又温言劝道:“我知道您为我好。您担心我如?此轻易付诸情意,万一不?是林闻安,而是遇着坏人了怎么办,女儿家?应当格外珍视自己,对不?对?可是,您应当也有看在眼里,之前国子监往来如?此多才俊学子,我何曾对谁动过心啊?阿爷,我没傻。”

  那时,林闻安原也在院子里陪先生下棋,如?意过来与先生说话,他为避嫌便?走开了几步,避到墙角,背对着他们,见姚得水张嘴想去啃菜地里的叶子,便?蹲下来,将小驴子抱过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它?的毛。

  但如?意说得坦荡,不?曾压低声音,因?此,随风送来的一句话,便?将他抚摸姚得水皮毛的手都钉在了半空。

  他听?见她?说:

  “若不?是林闻安,我便?不?要了。”

  这句话被她?如?此认真又平常地说了出来,却不?知对他是多大的震动,他强忍着才没回过头?去看她?,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只能出神地将姚得水的脑袋揉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把姚得水揉成了一个炸毛栗子驴,都开始生气地刨蹄子了,他才惊觉自己在做什么,又赶忙将它?的头?毛捋顺。

  此时,由?如?意想到姚得水那样子,林闻安不?觉又笑了。

  姚如?意真不?知他涂个臭膏子能有什么可笑的?好容易屏着气涂完,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他“嘘”了一声,神色极严肃。随即矮身蹲下,扶着货架,蹑手蹑脚蹲挪到铺子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朝院中张望。

  姚爷爷虽已被她?哄得回转了大半过来,但只要一见她?跟林闻安腻腻乎乎的,还是忍不?住眉头?直跳、拿眼瞪人。

  姚如?意便?无奈地问:“您不?是都答应了么?”

  而且林叔叔都去寻媒人来将礼数补全了,怎么还不?许呢?

  谁知,姚爷爷竟然耍赖皮,还装傻:“我答应什么了?我不记得了,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你给我把手撒开!”

  姚如?意气坏了。

  但也没法子,谁让他是阿爷呢,他不?讲道理也是她阿爷呢。

  见姚爷爷和铁包金都不在,院子里一如?既往宁静安然,只有丛辛一人正给黄瓜架打顶,她?这才松了松肩,又依原路这么蹲着挪回来。

  她?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低低地从他耳廓上拂过:“我先出去,你等膏子干透了再?出来,便?不会被阿爷发现了。”

  林闻安点点头?。

  她?蹲着转身,刚挪开几步,忽地又停住,折了回来。

  林闻安仍坐着,以为她?有话,便?抬眼疑惑地望她?。不?料她?做贼似的伸长脖子朝窗外睃巡几眼,见也无人经过,便?几步靠近了他,低头?俯身,两眼亮亮地笑着,小声地说:“忍不?住啦,让我亲一口!”

  这话都没说完,手已不?由?分说捧住他的脸,在他颊上贴着亲了一下。之后还不?罢休,趁着林闻安怔忪,揪住他衣襟,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你这几日总躲我作甚?手不?让牵,抱也不?给抱,忒可恶!你再?躲着试试……”

  她?横着手掌,作势在他脖子前一划,喉咙里哼了一声。

  林闻安被她?亲得懵了,心也险些从这喉咙口倒飞出去,她?见他这样儿,自己倒又忍俊不?禁,满足又得意凑过来,这回变得更轻柔更为恋恋不?舍了,小猫儿似的在他唇上飞快一贴:“我走了!”

  说着便?高?高?兴兴的,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林闻安望着那消失在门框边的背影,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又碰了碰嘴唇。

  自打被先生武力“敲打”过一番后,林闻安便?谨守承诺,想着未正式定亲之前,不?能再?有逾矩之举。另一头?,他阿爹林逐也在尽力弥补,在众人都在为春闱沸腾喜悦之时,不?动声色地请动了汴京城里有名的宁媒人,打了一对金雁,上姚家?去提亲说合。

  看到了媒人,也看到了带来的足金大雁,那不?论如?意如?何用美食投喂、好言好语解释劝慰都不?为所动的姚启钊的脸色,这时才算真正松动了。

  如?意虽说得有点道理,但……这才是正理儿嘛!

  如?今庚帖已换,拿去合八字、择吉日了,两人之事?总算向?前迈了一大步。本以为即将定亲,先生会松口,但他仍然盯得紧,两人即便?是为了编纂书册之事?正经交谈,先生也会牵着狗,极为“不?经意”地在窗外路过。

  有时还会打个呼哨,派铁包金嗅着味道过来查岗。

  这几日,林闻安照常往来,心头?那根弦却也绷着。偶有无人处,如?意眨眨眼,想悄悄拉他的手,他便?下意识有些躲闪。

  没成想,这点躲闪,全被如?意记在了账上。

  今日才有这番“发作”。

  为此林闻安也十分苦恼,一面是先生仍虎视眈眈,他不?能违背答应了先生的话,一面又是如?意的话,他似乎哪边都不?能不?听?……可听?他爹说,最宜过定的吉日约莫得定在六月里,算起来,还得等上六十多日。

  这日子……可要怎么挨到夏天呢?

  林闻安坐在那儿,眉头?微蹙,苦苦思索了半晌,窗外忽地传来人声,是姚如?意与周榉木师徒几个谈话的声音,便?起身走到铺子的窗边去看她?。

  她?站在知行斋门口,手里卷着一大摞图纸,仰着脸跟周榉木比划。她?个子不?高?,劲头?却足,一会儿踮起脚,两只手大大地画了个圆;一会儿又小跑几步,指着那老屋檐角,说着什么。

  日头?斜照,映得她?鬓角几缕碎发亮,连眉目也被春日照亮似的,神采奕奕。周榉木入神地听?着她?的话,一路点着头?,师徒几个跟着她?,抬脚迈步,便?都进了知行斋的门里。

  巷里霎时空了。

  王雍正巧微服过来,堂堂府尹大人,身边一个人没带,穿了件朴素的粗布袍子,背着手便?悠悠进了姚记杂货铺,便?见好友倚在窗边,对着空巷看得静静出神,他便?走到他身侧,也探头?顺着他目光看去,却什么也没看见,一脸疑惑问道:“这巷子,有什么好看的?”

  林闻安这才发觉身边多了个人,歪头?又看了看已无人影的巷子,才挑了挑眉微笑着回应道:“好看啊,怎么不?好看?”

  王雍撇了撇嘴。

  “你来做什么?”林闻安收回了目光。

  王雍朝巷子外努努嘴,压低了声:“御驾在外头?呢。官家?同鲁王殿下要微服去玉津园春猎,约你一块儿去呢。”

  林闻安略一沉吟。玉津园不?远,在南薰门外,倒不?算麻烦。若要去陈留那样的远郊山林,他便?懒得动了。只多问一句:“可叫人戒严了?”

  王雍摇头?笑道:“自然没有,官家?的脾性?你还不?清楚?他若是要驱逐百姓,仅供他一人享乐,何必微服出来?”

  林闻安也想到了,点点头?,那还是随着去吧。

  玉津园在城南南薰门外,原是后周旧苑,太祖朝时扩建,之后便?成了皇帝游幸、宴射和?观稼之所。园内设有兽圈和?禽笼,豢养着来自天竺的狻猊、交趾的驯象等珍禽异兽。

  但玉津园也并非什么神秘的皇家?园林,自打官家?登基后,他便?下旨,每年?上巳节、寒食、清明、浴佛节等大小节日,皇家?的玉津园、琼林苑、宜春苑都会对平民开放,供游人踏春游玩。

  更别提原是皇家?池沼的金明池,除了每年?演武时那几个月要训练水军时,平日里也都供给百姓们春夏戏水、赛龙舟,秋冬嬉冰演关扑了。

  官家?与先帝不?同之处也在此,他身为太子时曾多次溜出宫禁见过民间疾苦与平民的日子,对于官吏与士族,他心里更为怜悯市井百姓。

  宫变时,东宫属臣惨遭晋王叛党屠戮,汴京城中的百姓却有不?少暗中为囚禁中的官家?传递消息的,甚至还有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偷偷开了地窖,收容接济太子党官吏。

  登基后,官家?没忘了拥戴他的臣民,将自己的所有园林皇苑尽数开放,还允许百姓在御街、宫门附近摆摊儿做生意,从不?许禁军驱逐。即便?有百姓把鸡鸭猪羊扔进宫墙,想骗他的钱财,他也忍了。

  只是这么一来,他的安危便?很叫人悬心,曾也有辽金间人趁机作乱的事?情发生,有一回更是惊险,那刺客都混入禁中了,幸好官家?虽胖,却自幼习太祖长拳,是个身段极灵活的胖子,矫健躲过突如?其来地第一招后,那刺客很快便?被禁军拿下了。

  一听?他又是微服溜出宫,林闻安便?开始担心这个了,细细问明官家?带了几人,见预备的人手还算充足,才点点头?,回屋换了身便?于骑马的窄袖胡服。临走前,与留在家?里看屋子的、月月带来的小丫头?也嘱咐了一声。问了问月月和?他爹又去哪儿忙了,得知去几个寺庙约高?僧算日子了,才点点头?,随王雍一同出去。

  刚出门,却又想起如?意,怕她?挂心,便?叫住正兴冲冲跑来玩的小石头?,指了指知行斋,叫他去传话:“去跟你如?意阿姊说一声,我这两日奉诏随侍,暂时不?回来了。”

  小石头?瞥了眼王雍,极有眼力见,什么也没问,乖乖应了。

  终于要走了。

  王雍见他来来回回磨叽得不?行,都忍不?住摇头?:“林明止,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一句话也要交代半天。”

  今日日头?大,林闻安正慢条斯理地戴叆叇,隔着镜片,凉凉瞥他一眼:“我要定亲了。”

  王雍莫名其妙,谁问你这个了?

  林闻安系好垂落在耳后的银链子,理了理袖口,淡淡道:“你这等出个远门,妻子都懒得关怀你的人,是不?会懂的。”

  王雍大为破防,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气得声音都拔高?了:“谁说我家?琇姐不?关怀我??再?说了,”他指着巷口,“这叫出远门吗?我们是去一趟外城,去的是南熏门!不?是去岭南的南剑州,这也能叫出远门吗??”

  林闻安不?答,只斜睨了他一眼,一副理所当然“出了家?门便?是远门”的模样,便?施施然往前走了。

  王雍立在原地磨了会儿牙,瞪着他的背影,不?服输地叫住了一个蹲在巷子口晒太阳等活儿的闲汉,给了他二十文钱,咬着后牙槽嘱咐道:

  “你!你这就去惠民巷王家?传个话,告诉我家?里的夫人,我这两日也奉诏随侍,不?回家?了!叫她?万不?必担忧!”

  闲汉喏喏应声。

  王雍这才气哼哼地甩开步子,去追腿长迈出几步便?走得老远的林闻安。

  可恶,这厮竟还不?等他!

  *

  知行斋里,姚如?意刚听?完小石头?的话,正要多问几句,外头?便?有人喊了:“回来了!桂州回来的船到码头?了!”

  姚如?意和?小石头?身子都是一震,拔脚就往外跑。

  巷子里各家?也都纷纷开了门窗,一个个涌了出来。一见来报信的是薛阿婆留在码头?上的人,立刻便?信了,也顾不?上其他事?儿了,俞婶子领头?说要与薛阿婆一块儿去码头?接尤嫂子夫妻两个,其他街坊哪有不?去的?

  于是人人结伴,纷纷赶车套马,拥住得了消息便?已开始哭的薛阿婆和?茉莉,一行人急火火往水门码头?奔去。

  往年?四月,汴河水必然涨得很高?了,今年?却枯了大半,漕船排队过水门又被黄泥淤塞,水门边的杂役不?断挖泥清淤,船行得极慢,才得以一寸寸往里挪。

  挤挤挨挨的船顶上,各色旗幡蔫蔫地垂着。码头?上人越聚越多,声浪嘈杂,即便?是和?旁边的人说话也几乎得用吼的。

  人流几乎眨眼间便?汇聚过来了,等姚如?意一行人的车马赶到码头?,放眼望去便?全是彩幡、红绸与攒动的人头?,把平日里灰扑扑总堆满各色货箱的码头?挤成了庙市一般。

  连小摊小贩也闻讯而来了,河风里竟然还飘起了炸果子的油香、蒸饼的热气,还有新?折的柳枝柚叶的鲜涩味儿。

  “看啊,放锚搭舢板了!”

  不?知谁激动地喊了声,岸上的人潮登时往前涌,匆匆赶过来的厢军和?漕丁都拦不?住人了,头?一艘船刚有立在船头?,便?有人扯着嗓子喊名字了,很快此起彼伏都是嚷叫的。

  茉莉个小,薛阿婆老迈,孟员外便?把她?架在自己肩头?。小姑娘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孟员外的发髻,小身子绷得笔直,大眼睛一眨不?眨,在那一艘艘大船间急切地搜寻,小脸上又是期盼又是焦灼,不?知爹娘究竟在哪条船上。

  说起来,她?快要半年?没见过爹娘了。

  桂州路远,爹娘的音信便?也断断续续,爹娘这半年?拢共只写了两封信回来,一个是到桂州时报平安的信,还有一封便?是回来路上的信。

  自打出生后,她?还没跟爹娘分开这么久。平日里玩着闹着会忘了这事?儿,但夜深人静,依偎着阿婆睡觉时,她?便?会忍不?住想念娘的味道,也会忍不?住问:“阿婆,爹娘会不?会死啊?”

  自然会被薛阿婆骂:“呸呸呸,别胡说。”

  茉莉便?不?敢问了,但却曾无数次梦见爹娘被青面獠牙的疫鬼用刀枪剑戟押着,说不?回来了,以后让她?要听?阿婆的话,不?能淘气。

  她?又时常抽泣着哭醒了,怕吵醒阿婆,只能将脸埋进枕头?里哭。

  此时,不?少人已经开始下船了,走下船的医官与民间郎中个个都显得格外疲累和?狼狈,不?知是怎么的,岸上鼎沸的人声,眼见着这些身影,竟渐渐低了下去,只偶尔听?得一两声压抑的啜泣。

  去时何等意气风发的医官医娘、年?轻学生们,如?今大都瘦脱了形。好些人头?发花白?稀疏,胡乱挽个髻;即便?是年?轻人,后颈也刺眼地露着一片白?发。还有几个人胡子拉碴,粗布衣裳皱得像腌菜,一条腿竟无力地拖在地上,全靠同伴搀着才能行走。

  茉莉一个接一个,看了又看,只看见一张张风尘仆仆、黝黑干瘦的脸,都像,又都不?像。前头?好几艘船的人都下空了,还是没见着爹娘。

  她?有点想哭了,孟员外似乎感受到她?愈发紧绷的身子,轻轻安慰道:“只怕在后头?呢,莫急莫急。”

  姚如?意也踮着脚心急得很,终于等到第六艘船了,她?好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又好似不?太像,想嚷出来时便?又咽了回去,她?眯着眼使劲瞅,又拽拽旁边的俞婶子:“婶子,你看……那像是尤家?嫂子么?”

  “哪儿……哪……”俞婶子也拿眼搜寻着,看到如?意用手远远指着的,那一对正相互搀扶走下舢板的年?轻夫妇,顿时一愣。

  又瘦又黑的夫妻两个,都是面皮焦黄、眼窝深陷,尤嫂子几缕白?发从包头?的蓝布巾里钻出来。她?手里紧紧攥包袱和?医箱,腰背倒还直着。尤医官比她?更瘦,半旧的直裰像挂在根竹竿上似的,胡子不?得空修剪,乱七八糟地夹着好些白?须,脸上刻满了疲惫的皱纹。只有那双眼睛,在深深的眼窝里,依旧还有着医者的沉静明亮。

  “是!是他们!”

  俞婶子确信了,几乎跳起来,挥手高?喊,“青琅!青琅!尤医正!这儿!我们在这儿呢!”

  茉莉立刻闻声转过脸去,在人群中遥遥看清父母的那一刻,小小年?纪的孩子根本没法再?忍受,向?着他们的方向?张开手臂,撕心裂肺大哭起来。

  孟员外见了,趁着厢军不?注意,驮着茉莉便?冲进了人群里。

  尤嫂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与尤医官茫然地在来来往往、拥挤不?堪的人群里站住了,也正四下张望。

  孟员外已经大喊着,左突右挤地直冲了过去。

  待看清扑到眼前的人影,尤嫂子干裂起皮的嘴唇不?由?哆嗦了起来,也赶忙张开瘦了不?少的双臂,一把将冲着她?就要从孟员外肩头?直扑下来的女儿死死搂进怀里。

  熟悉的怀抱令茉莉已经哭得更为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在她?心中积攒了半年?的念想、担忧、惊怕,全都在此刻,毫无保留地倾泻了出来。

  梦里都是骗人的,没死呢,都好好的呢。

  爹娘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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