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8：故人轻抚今人眉，抚去半生苦累。

  随着群众们自发的开始捐款，屋子里的两位老人也听见了声音。
  此前八十多年从未感受过如此热情的张宗我看着眼前的一幕，难以自控。
  如果在他年轻的时候。
  在他对二哥最恨的那个时候。
  对他说，未来的某一天，会有全琴岛，乃至全鲁省甚至是全华夏的百姓们；
  会因为他二哥曾经的所作所为和献出生命，而自发的带着花束前来祭奠，甚至是捐款来为他修建纪念设施。
  当然。
  修建的纪念馆，肯定不会只有张宗华一个人。
  但光是会有人自发的前来祭奠自己的二哥，就已经是张宗我此前八十余年不敢想的一件事了。
  他看着眼前或手捧鲜花，或正在默默哀悼的人们，情不自禁的开了口。
  “各位。”
  “我代替我二哥，谢谢你们了。”
  说完，他朝向人群，深鞠一躬。
  他弯下腰身的速度极慢，深度极深。
  人们迅速扑上前来，将他搀扶起来。
  “老爷子，您这是干啥呀？”
  “是啊老爷子，让张宗华烈士白白蒙冤这么多年，是我们的工作失职啊！”
  【呜呜呜，张爷爷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个真相了！】
  【如果按1940年算的话，那就是整整八十四年了！
  张爷爷今年九十四岁，几乎是整个人生都在因这件事而愧疚和赎罪……】
  【我有点绷不住了，我现在只要一想到，明明张宗华做的是好事，可却隔了这么多年才真相大白。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他真的泉下有知，会不会感到难过？】
  【难过……应该不会。
  从爷爷讲的可以听出来，张宗华烈士并不是一个在乎生前身后名的人。
  他所在乎的，是真相，是鬼子的罪证会不会留下来，是现在的我们，会不会记住脚盆当年犯下的累累罪行！
  有诗云，人生自古谁无死？
  是非功过，生前身后名，留给后人评说吧……】
  【说得好！但我现在没心情评价……我也没有资格评价！】
  【是啊，我也配评价张爷爷当年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对是错？】
  直播间里，无数人的情绪也同样强烈。
  一时间，小院内外，所有人都沉浸在莫大的悲伤之中。
  良久，太阳下山了。
  陈怀芳率先从情绪中脱身。
  毕竟，他已经因为没有找到张家人，而自责了许多年。
  如今真相大白，也算是了却了他的一桩心愿。
  他搀着张宗我的手，他提醒道：“宗我老弟，时间已经不早了。”
  “嗯。”
  张宗我艰难地抬起头，他擦掉脸上的泪水，抬头看向人群开口道：“大家伙，时间不早了，你们该回的就先回吧。”
  是啊。
  时间不早了。
  大家的心意，相信张宗华泉下有知也已经看见了。
  该回，就回吧。
  “不，我们还不能走。”
  是张树立开了口，他抬抬手，示意大家伙先让出一条路来。
  然后他走到张宗我的另一侧，同陈怀芳一起搀起这位老人说道：“老爷子，时候的确不早了，但最起码我们还不能走。
  您是张宗华烈士的家人，您接他回家，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但我们也应该一样留在这里，接英雄回家。
  毕竟能有今天的盛世，离不开像张宗华这样的烈士的付出。
  所以就让我们陪您一起，接英雄回家吧。”
  “是啊老爷子，就让我们陪您一起吧！”
  “来都来了，哪能事儿做了一半就走的？”
  “没错，我连东西都带来了。”
  此情此景，自发前来的群众们同样不愿离开。
  他们来这里，也不单单只是为了来献上一束花而已。
  他们当中有些人，还携带了诸如纸钱，纸元宝，甚至是纸扎的汽车、手机之类的东西；
  当年，我们国家太穷了，也太落后了；
  如今我们有了条件，也该让英雄们在另一个世界过的更好。
  还有些人带来了像巧克力，炸鸡甚至是一些零食；
  毕竟，当年张宗华牺牲的时候才多大？
  不过21岁而已。
  21岁，也就是现在一些大学生的年纪。
  他们将自己平时喜欢吃的东西带过来；
  或许，张宗华也会喜欢吃吧？
  就这样，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原本破败荒芜的小院很快就被收拾干净了，大家在小院的最中央，用那口早已破败的水缸当作火盆，点燃了第一丛火苗。
  天黑了。
  但火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陈怀芳和张宗我一起，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烟火人间气，最抚凡人心。
  张宗我站在黑暗之中，看着眼前翻涌跳动的火苗，恍惚间仿佛听见了几十年前传来的声音。
  他知道这是幻觉，可他不愿意相信这是幻觉。
  ‘嘿，臭小子，居然敢给你二哥的床都砸了？’
  ‘好嘛好嘛……真是胆子大了，你二哥以后还真管不住你了。’
  ——
  ‘喂喂喂，不至于吧？’
  ‘这照片上，可不只有你二哥我啊，你说你给我单独抠下去就行了，干啥把爹娘和大哥的也一起扯碎了？’
  ‘你小子知不知道，这可是爹娘还有大哥，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了？’
  ——
  ‘哎呀，真好啊。’
  ‘来了这么多人啊？’
  张宗我猛然抬起头。
  这声音，多么逼真。
  就好像二哥真的在他耳边一样，他颤颤巍巍的抬起手：“二哥……你来了啊？”
  ‘闹这么大动静，过来看看。’
  ‘你小子……也老了啊，看看你这样，一脑袋白头发，比咱爹当年都老。’
  ‘啧啧啧，不像我，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年轻。’
  张宗我看向身旁的陈怀芳，他小声的询问：“老哥哥，你能听见我二哥的话吗？”
  陈怀芳愕然。
  除了风声，他什么都听不到。
  但风中，也好像真的有那么几声呢喃。
  或许，年纪相近的两位老人，都产生了些许幻觉。
  ‘是啊，是来看看来了。’
  ‘这不是当年那个臭小子吗？’
  ‘你放心，老子可从来没怪过你。’
  ‘你能帮我把那些照片保存下来，我已经很开心了。’
  ‘现在还能给我整个好名声出来……爹，娘，大哥，看见了没？’
  ‘老二我可不是个孬种。’
  张宗我这才看向火苗，他缓慢的将身前那堆纸钱一张张丢进火中。
  烈火焚烧。
  他呢喃着开口。
  “二哥，我不该把你的床砸了的。”
  “也不该……也不该把爹娘还有咱们几个的照片给砍破了的。”
  “可我恨你。”
  “我恨你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啊？”
  “你为什么要给我们留下这么个不明不白的结果啊？”
  “你为什么就不能把那东西送回家来呢？”
  “大哥打鬼子死了，你也去了，可我和三哥也不是孬种啊！”
  “我也能用我的命，去做这件事……”
  “二哥……我好想你啊！”
  他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从小到大，爹严格的很，娘身子不好，大哥又走得早。”
  “是你一点一点带我长大的，是你教我用的筷子，带我下河摸鱼的……”
  “你应该回来的啊！”
  “你为啥不回来啊？”
  “二哥！！”
  他猛然抬起头，深吸一口气。
  “回家了……二哥。”
  陈怀芳抬起手，轻拍着他的脊背。
  他能清楚的感觉到，那脊背的颤抖。
  他也缓缓开口：“宗华大哥，回家了。”
  他捡起一些纸钱，扔进火中。
  火焰，翻腾几分。
  在他身后，人们强忍泪水，亦或者也已泪流的自发的开口呢喃着。
  “回家了，张爷爷。”
  “八十多年了，该回家了。”
  “张宗华爷爷，回家了！”
  直播间里，看到这一幕的几十万人，无一例外，全部泪崩。
  ‘行了行了，别喊了，我早就回来了。’
  ‘我不回家，还能回什么地方呢？’
  ‘还有你啊。’
  ‘别哭了，哭哭唧唧的像什么样子？’
  ‘可是……小老四，你真的老了，我老了或许也是这个样子吧？’
  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阵细小的微风吹来。
  它携起一卷火焰，裹挟着灰烬朝着张宗我飞来。
  这一幕，吓坏了张树立。
  他生怕这火灼伤了张宗我，或是一旁的陈怀芳。
  可那火焰和灰烬，却在奔向亲人的旅程中，消磨殆尽，只剩下一阵若有似无的温暖，吹在张宗我的眉尾。
  故人轻抚今人眉，抚去半生苦累。
  阴阳两隔，这灼热的火，是他们对今人唯一的拥抱。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