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我一条烂命换这么多东西，值了。

  “我和张宗华，只有那一面之缘。”
  “那一年是1936年，我也在逃命，他也在逃命。”
  陈怀芳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后讲故事娓娓道来。
  时间回到1936年，年初。
  那时，已经误入军阀手下当兵的陈怀芳，本应南下。
  但鬼子的速度要比他们这些只靠自己两条腿，还时常吃不饱的军阀兵要快得多。
  正在谋划着全面入侵华夏的鬼子，要在山海关一带构建出坚固的防线，一面是为了巩固已经侵略占领的东北地区；
  一面，也是要将当时已颇有规模的民间自发的东北抗日义勇军在东北地区，剿杀殆尽。
  故而在那段时间里，原本向西南方向前进的他们，被迫调转方向北上，规避鬼子。
  【难怪如此，我刚刚还想说，爷爷在36年的时候不是误入军阀手下了，怎么还会在东北，原来是这样】
  【我刚刚也想说，毕竟之前葛森老爷爷的故事，不就是37年？还是36年？】
  【是37年，但那时候的小军阀都在四处乱窜，这一年在东北，明年在华北很正常的】
  这么多场直播下来，这么多的故事听下来，许多老粉也对陈怀芳当年的一些经历，颇有了解。
  陈怀芳继续道：“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被那些兵头子安排出去巡逻。
  呵呵，说是巡逻，其实就是把我们这些人支出去，然后那些兵头子们好分钱分东西……”
  那时候的军阀能是什么好人？
  姓张的也好，姓曹的也罢，都是一群眼睛里只有钱的老王八。
  或许他们也有抗过日，但也是在圈钱的前提下。
  可那个时候，除了依附于那些军阀，陈怀芳也想不到其它活下去的办法了。
  正如他自己曾经说过的那样。
  他就是想吃口饱饭。
  所以，人家让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
  巡逻？
  巡逻就巡逻。
  而就是在那么一次再简单不过的巡逻中，他却遇到了‘危险’
  “那时候所谓的巡逻，其实就是出去转一天，然后回去说一声一切没问题就行。”
  “所以也没什么真值得注意的，甚至连枪都不会给我们发。”
  “可就是那天，却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心惊胆战！”
  那一天，本来正在到处闲逛的陈怀芳，突然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穿着鬼子衣服的男人！
  那男人窝在一处芦苇荡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陈怀芳能看出来啊。
  鬼子衣服啊！
  穿着柜子衣服的能是什么人？
  鬼子呗！
  还能是什么人？
  曾亲眼目睹父母被鬼子残忍杀害的陈怀芳，对穿着鬼子衣服的人，别提有多恨了！
  可他手里没有枪！
  而他也不知道对方的手里有没有枪！
  他当然知道要报仇，可是……可报仇，不能把自己的命搭上。
  思考片刻，陈怀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蹑手蹑脚的摸到了那个穿着鬼子衣服的男人背后，然后一把将木棍顶在了那家伙后背！
  “别动！”
  陈怀芳用力掐住对方的肩膀，他在用那根木棍假装成枪。
  当然，她也知道用木棍假装的枪终究是假的。
  所以他立马就去摸对方的腰，想要赶紧将对方的枪下了。
  可他摸到的不是枪。
  而是一手滚烫而又潮湿。
  这时，被他用‘枪’威胁住的‘鬼子’也开了口。
  却是一口流畅的中文，只不过，气息微弱：“呵……用树枝当枪来骗我，你知不知道，从你刚到这河边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了？
  我要真是鬼子，你他妈早就死了。
  赶紧把你那破树枝放下吧……咳咳。”
  说着说着，那家伙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这家伙不会就是张宗华吧？】
  【不是，哥们，爷爷在讲啥呢？这肯定就是张宗华啊！】
  【不是，不是哥们，爷爷讲故事什么时候讲过套路？我之前还以为伊田胜真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鬼子呢，结果他居然也是为了我们抗战而献出生命的国际主义战士……】
  【是啊，只要爷爷没有亲口说出来，我都不敢胡乱猜了】
  和直播间里的态度一样，张佑晨没忍住打断了陈怀芳：“您遇到的这个人，就是我的二爷爷？”
  陈怀芳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遇到的这个人，就是张宗华。
  只不过这时的张宗华，已经走到了生命的末尾。
  那时的他见陈怀芳始终没有动作，忍不住催促。
  “怎么？还不相信我？”
  “你难道还没摸到我后背渗出来的血吗？”
  “行了行了，别摸了，老子对你可没兴趣。”
  “这下信了吗？”
  陈怀芳抬起右手，看着那满满一手鲜红的血，咽了口唾沫。
  他信了。
  眼前这个男人，俨然已经快要死了。
  于是张宗华要他走到自己面前去，让他看看陈怀芳长什么样子。
  陈怀芳乖乖照做。
  不知为何，当时年仅16岁的陈怀芳，竟对他言听计从。
  他绕到张宗华面前，看向张宗华，张宗华也看向他。
  那时的张宗华，长什么样子？
  一头长发大概盖到肩膀位置，却是糟乱的厉害，满脸的胡茬，要多邋遢有多邋遢。
  身上的衣服也明显不合身，袖子短了一截，可整体却肥大不少。
  他的脸色苍白，可却满是血污。
  他显然已经快要死了。
  陈怀芳很直白的问：“你是不是要死了？”
  张宗华有气无力的笑了笑，点点头。
  他对陈怀芳说，真他吗不甘心啊。
  本来以为能躺在这安安静静的死的，可没想到临死之前居然遇到陈怀芳这么个傻蛋。
  居然想着用树枝来假装枪，来挟持他这么个穿着鬼子衣服的陌生人？
  疯了吗？
  你难道不知道鬼子是什么样的畜生？
  你难道不知道鬼子说的鬼子话和咱们说的话不一样？
  还不许动。
  真是太可笑了。
  一通数落，着实让陈怀芳对他没什么好感。
  同样，直播间里的观众们，甚至就连张佑晨和他的家人们，也对这样的张宗华没什么好感。
  【这家伙说话也太难听了吧？自己都要死了，还不赶紧求救，反而还冷嘲热讽？】
  【真装啊，装货！】
  【同意，这个张宗华就算做过一些好事，也肯定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人，或许只是良心发现而已！】
  陈怀芳看着直播间里的弹幕，缓缓的摇摇头。
  他继续道：“的确，我一开始对张宗华真没什么好感。
  我那时候才多大？
  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一个陌生人这样批评，肯定是有脾气的。
  所以我就问他，那你是不是就想死在这了？
  你们猜他怎么说？”
  张佑晨的爷爷开口道：“他说什么？”
  张佑晨的大伯沉吟片刻：“他向您老低头了？”
  陈怀芳摇摇头。
  张宗华并没有求陈怀芳救他。
  反而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只油布包，塞给陈怀芳。
  然后还用满是鲜血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五枚大洋，也塞给了陈怀芳。
  他对他说，这五枚大洋已经是他身上的所有钱了，他将这些钱全都给陈怀芳，只要求他做一件事。
  那就是等鬼子被赶走了之后，将那只油布包里面的东西，送到鲁省，送到琴岛，找一户姓张的人家。
  陈怀芳本来是要拒绝的。
  他又不认识眼前这个男人。
  就算有钱又怎么了？
  那些兵头子不一定什么时候就来一波大扫荡。
  这五枚大洋，到时候肯定会被那些兵头子抢走，说不定还会暴打陈怀芳一顿，骂他私藏大洋。
  但陈怀芳也还是有点情绪，他将油布包拿在手里，直白道：“你刚把我骂了一顿，现在还让我帮你做事。
  我凭什么帮你？
  要不这样，你求求我，我去给你找个大夫过来，等你被治好了之后你自己去送。”
  他本以为张宗华会求他的。
  可张宗华却是摇了摇头。
  他的话说的更加直白。
  “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的脊椎已经断了，我的肠子都漏出来了。”
  “小子，你帮不帮我无所谓，但这些东西你绝对不能扔了。”
  “就算是死，也不能扔了。”
  “你把不把他送回我家里，无所谓……只要不扔了，等鬼子被赶跑了……找个认字儿的，你就知道了。”
  “我一条烂命换这么多东西，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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