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8：陈怀芳的过错……二壮，死在雪中！

  【唉……李雄伟这也算是迷途知返吧？】
  【一个和自己拧巴了一辈子的人，希望他在死前能和自己和解】
  【难以想象他在最后一次冲锋的时候想了什么，又会不会原谅那个曾经不知悔改的自己？】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是这么说的：
  纵马而过的土地是脚下的岁月，也是过往的江河，耳畔抚过的风是天地间最锋利的刀，会将人躯壳上的锁链砍断，让罪人的灵魂无罪释放。
  我想，当李雄伟纵马向鬼子冲锋的那一刻，他的身边脚下卷起的，就是这样的风吧？】
  王三讲累了。
  直播间里的五十多万快六十万人，也都听到这里。
  李雄伟肯定是死了。
  他死在了他对父亲一生的自责和犯下的过错之中。
  或许对于他而言，活了三十九年整，只有在那最后的一天才是真正的活着。
  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杀人放火十一年，今日方知我是我。
  感慨至此，早已口干舌燥的王三从炕上起身，自顾自给倒了杯水，润润喉咙。
  他摆了摆手道：“不行了，讲不动了，嗓子眼都开始冒烟了。”
  陈怀芳见状，招招手：“好，那我来继续……”
  王三看向他，表情有些复杂：“非要说二壮？”
  陈怀芳看向他，表情同样复杂，语气犹豫，深吸口气。
  他点了点头：“三哥，这么多年了，你就让我念叨念叨吧……要不是因为我，二壮或许也死不了。”
  王三看着他，攥着水杯的手略微颤抖，他呢喃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坐在屏幕歪的某个位置。
  嚓——
  火柴被擦燃。
  微弱的火光摇曳在早已黑暗的屋子里。
  他抬手，拍亮了灯。
  灯亮了，陈怀芳的脸终于明朗的出现在直播间里，几十万人这才发现，他的眼眶早已泛红，嘴角用力向下撇去。
  陈怀芳这一生做过许多事，有好有坏。
  杀鬼子，救华夏，这算是好的；
  而譬如冤枉了杨思宇，这算是坏的；
  扪心自问，陈怀芳始终觉得，自己这漫长的一生当中，做过的好事要多过坏事。
  但对于他来说，他这一生做过的那几件屈指可数的错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成了深刺入骨髓的刺。
  八十年如何？
  仍隐隐作痛。
  “娃娃们，说来你们不相信啊。”
  “二壮兄弟，是我亲眼看着，一点点流光了血……”
  沉默良久，陈怀芳用力的张大嘴巴，将一口浊气汹涌喷出。
  那根扎在骨髓里几十年的刺，开始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扭动，撬开……
  时间倒回到1944年年初。
  在经过多次交涉后，王三将陈怀芳从他这里借到的银元20000块中的一部分，换成了5000斤粮食和若干牲畜，其中2000斤粮食已经分多批先后多次送上了山。
  这对于已经在黑鸭子山上忍饥挨饿长达三个月的再编营战士们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吃饱肚子之后，黑鸭子山上的战士们也开始自发的下山协助运送粮食，一来二去，陈怀芳就想着给王三节省一些请人的钱，干脆运粮食的事儿就由他们来办。
  在王三欣然同意后，剩下的3000斤粮食，也分批次的被运上了黑鸭子山。
  除此之外，还有不少的牲畜也都上了山。
  最后，就只剩下了几袋粮食，不多，用王三的话来说就是这几袋粮食就先不给他们往山上送了，这几天下大雪，而且县城附近的鬼子一直不消停，停几天不要紧的。
  可二壮却认为，反正就剩下这么几袋粮食了，干脆明天他自己一个人一口气就全都给送山上去了。
  王三说不用，可二壮却执意要做。
  于是王三问他，为什么非得去送？
  二壮这才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说一开始不知道陈怀芳是抗联的，更不知道他是共产党，是打鬼子的，所以一听他要借钱的时候自己语气不太好，现在才知道。
  他没读过书，可他也跟着王三，跟着李雄伟他们打过一段时间鬼子，更亲眼看见过鬼子的暴行。
  在他看来，这天底下的确有好人坏人，不好分辨，但只要是打鬼子的，就都是好人。
  好人他二壮就得帮，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就这么几袋粮食了，他明天一个人骑着马就送过去了。
  王三见二壮执意要做，犹豫再三后点了头。
  他也在想，不会出问题的。
  鬼子已经是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蹦跶的了。
  全华夏东西南北各处鬼子都在败退，尤其是东北这边，各地抗联加上自发联合起来抗日的土匪以及光头的军队，早就给鬼子打的不成样子了。
  二壮只是运那么几袋粮食而已，出不了事的。
  于是，二壮上路了。
  这一次，他没有想那么多，他没有蹲在那么个山坡上头，更没有说那些让人听了有点难受的话。
  因为谁都不认为二壮这一趟，会再也没有回来。
  包括陈怀芳。
  甚至说，陈怀芳都不知道二壮还走了这么一趟。
  他当时在山上的根据地里清点粮食数量的时候，只当缺的那百来斤是运输途中的损耗。
  他压根就不知道二壮在路上。
  没人知道二壮当天到底遭遇了什么。
  没人知道。
  ……
  二壮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命好的人。
  家里虽然穷，但父母都不苛刻，虽然遇到了那些坏到骨子里的地主，可之后就遇到了三哥。
  跟着三哥行走江湖，不说吃香的喝辣的，可最起码也再没忍饥挨饿过。
  他始终认为，他遇到的好人很多，命里有福。
  就连那次被鬼子堵上……
  唉，这些伤心事就不要说了。
  不过，今天这雪下的还是挺大的，这才下了不到半天，地上堆的雪就能埋住脚面了。
  这样大的雪，在老家那边可不常见。
  唉，毕竟这东北都说是苦寒之地，下雪下的大点也好。
  晚上桃儿姐会做点啥好吃的？
  估计又是那些土豆茄子的吧？
  可不管怎么说，桃儿姐的手艺确实是挺好，要我说三哥就应该直接和桃儿姐结婚算了。
  但我感觉桃儿姐好像不怎么喜欢三哥，可又感觉桃儿姐挺喜欢三哥的，唉……
  三哥总说，男女之间的那些情感，比天底下最难吃的菜都难懂。
  我没吃过天底下最难吃的菜。
  但我感觉天底下最难的事，好像的确就是他和桃儿姐之间的事。
  我啥时候能有个婆娘呢？
  也不说非得像桃儿姐那么好看，还贤惠，炒菜还好吃，又厉害，能打鬼子，又会缝衣裳，还会唱歌，又认识字，说话还温柔好听，善解人意……
  哎呀，我这是想啥呢？
  桃儿姐怎么可能看上我呢？
  啊呸呸呸。
  我从一开始也没想过要和桃儿姐如何怎么样。
  我只是说，只是说，最好能遇到一个和桃儿姐一样的女人当婆娘。
  哎。
  可桃儿姐那样的女人，又岂是那么好遇到的？
  我还是不要想这些了。
  话说回来，我离开家多久了？
  四年，五年……算上一开始没跟着三哥的那些年，已经八九个年头了。
  不知道家那边下没下雪？
  应该也在下雪吧？
  毕竟我这么想家。
  娘说，天上下的雪，就是离家的娃对家的念想，念想多了就下雪了。
  那家那边也肯定在下雪。
  那这边下这么大，是不是有可多人都从东北离开了？
  应该是吧？
  不知道，也想不明白。
  真冷啊。
  晚上回去可得多吃点，再拉着三哥喝点，反正送完这批粮食之后也没什么活儿了。
  好像快过年了吧？
  今年过年得让桃儿姐给包点酸菜馅的饺子，我还挺乐意吃酸菜的。
  哎，也不知道这些粮食够山上那些人吃多久的？
  应该能吃挺久的吧？
  反正他们都是打鬼子的，就算吃没了，三哥也能再让我给他们弄。
  吃吧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你们可得赶紧把鬼子打跑了，我还等着回家吃我娘给我烙的馍馍。
  馍馍这东西，以前吃的时候不爱吃，现在好久没吃了，还真怪想的……
  娘，儿子想你了。
  不行，不能想，想的多了，雪下的大了，家里的房子该被压塌了。
  娘身体不好，可不能受冻了。
  娘……我肚子有点疼。
  唉？
  我衣服啥时候变成红的了？
  三哥，我记得我没穿红衣服出门……
  扑通。
  ——
  当陈怀芳带着人赶到的时候，茫茫白的雪地里只剩下一匹马站着，它的鼻孔里喷出水汽，鬃毛上染着鲜血，它的鞍带上拉着一辆小小的木板车，上面放着几袋粮食。
  二壮就那样躺在雪地里，他的双眼仍睁着。
  娘，我回家了。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