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前路九死一生如何？坦然赴死而已！

  “当我们意识到三当家向鬼子告密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一口揽下找火油，啊，也就是煤油的活儿，然后带走了八九个弟兄。”
  “就趁着找火油的时候，他溜到县城里给鬼子告了密，当中做了什么交易到现在也不知道。”
  “但等他回来，我们按计划开始行动之后没多久，他就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被鬼子卸磨杀驴，还是他自己拿着钱远走高飞，就不知道了。”
  王三平静的讲述着三当家的叛变，就像是在讲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一样。
  但实际上，在这场自己人的叛变中，整个山头，除了极少数的几个弟兄之外，其余所有人全军覆没。
  甚至说，如若不是李雄伟等人以命换命，就连王三他们仨也得留在那。
  【叛徒真该死啊】
  【希望是鬼子把他给过河拆桥了，要不然我是真咽不下这口气！】
  【啊？李雄伟死了？！】
  【杀人放火十一年，今日方知我是我，当时听起来只是觉得李雄伟在拽词，可现在想想，总感觉冥冥之中他好像预料到自己该去了……临死之前，想办几件青史留名的事！】
  直播间里，大多数都是对三当家的口诛笔伐，当然也有不少对李雄伟等人的悲伤。
  但这件事，说到底已经过去许多年了。
  而早已见过程晋云等人拼死抵抗的王三，其实也早已想到了什么结果。
  在他看来，在那个混乱的年代，杀贼救国，本来就是要牺牲的。
  所以他此刻的情绪并没有多么波动，他不像陈怀芳，过分感性；
  他是个，极其理性的人。
  甚至也可以说，如果他没有那般理性的话，就算李雄伟和一众弟兄舍出以命换命的姿态，他也一样会留在那山沟沟里。
  王三平静的，然后长叹口气继续道：“哎……从头说吧，那天我们的计划，是由二壮去押火油……”
  那天，天是灰蒙蒙的。
  干旱许久的冀北大地，似乎要迎来一场大雨。
  这可不是什么好迹象。
  一旦下了雨，火油虽不怕受潮点不着，但没人能保证从土城墙到鬼子司令部的弹药库中间不会积水，一旦积了水，火油流不进去那可就功亏一篑了。
  所以得抢时间，拼了命的去抢时间。
  本来是将近两车的火油，为了尽快，只能全都堆到一辆马车上。
  本就狭窄的马车就只能坐下一个人了。
  李雄伟本来想亲自去押这一车火油，但被王三以山上其它弟兄还得要他带头为由拒绝，后来也有几个弟兄主动请缨，但也都被李雄伟拒绝了。
  他的理由很简单，万一出了什么变故，会打枪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战斗力。
  多一个少一个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所以到最后，孤身一人负责押送这满满一车火油的人，就成了二壮。
  二壮虽然从秦地开始跟着王三，而且一路从秦地走到冀北，也学会了开枪，但他这时候打的不准，十枪能打中个四五枪就得烧高香了，那还得是打不会动的死物。
  要是换成活物，十枪未必能打中一枪。
  在出发前，王三单独找到了二壮。
  他蹲在地上，不说话。
  二壮也蹲在地上，也不说话。
  两个男人，面朝着山下的路，头顶着灰蒙蒙的天，背后是那一车火油。
  他们都知道，要干一件大事，一件将可青史留名的大事。
  自古以来能青史留名的又有多少人？
  可代价呢？
  二壮忽然问：“三哥，要是鬼子不让过，咋办？”
  王三摇头：“不知道。”
  二壮沉默。
  他没读过书，更不知道什么兵法，被地主欺负狠了，见过王三后开始跟着王三吃饭。
  他就知道跟着三哥干肯定没错，能吃饱饭。
  但他也不是傻子，鬼子那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他见过，一车火油送进去，就算三哥和李雄伟都告诉好了他说辞，到时候照葫芦画瓢就行，可万一呢？
  鬼子万一不让过，他大概率就得死在那。
  死。
  怕死吗？
  王三突然问他：“怕死吗？”
  二壮点头，王三并不意外这个答案，毕竟天底下谁不怕死呢？
  王三告诉他，要是怕死可以不去，可以换个人去，大不了换成桃儿去。
  二壮摇头：“这可不行，三哥，我怕死，我怕我死了之后，我娘还眼巴巴的在家等着……”
  王三要他不要说了，他这个人眼窝子浅，又很受不了父母孝道一说，自然是听不下去二壮要说的。
  但二壮还是要说。
  他家里兄弟五个，大哥二哥前些年说出去找活儿干，可一连四五年了也不见回来，老四老五也十四五了，都是半大小子，虽然能干活，可说到底也还只是孩子。
  他这个夹在中间的，算是家里最大的男人。
  对，二壮的爹，早就死了。
  是怎么死的？
  被地主打死的。
  给活活打死了。
  就是为了给刚生完老五的二壮妈煮两颗鸡蛋补补身子，从地主家里拿了两枚，就被活活打死了。
  那年月，人命还赶不上两颗鸡蛋值钱。
  他又把话说回来，他说鬼子欺负人可比地主厉害多了，他说三哥当时让桃儿姐给地主打死，真神气。
  他说鬼子得赶走，地主有那么一天也得都打死，他说三哥，我今天跟着你能干这件大事，也算值了。
  就算是死了，也请三哥晚点把他死的消息送回家去。
  王三问他，什么时候？
  二壮沉默了片刻，他说，等有朝一日地主全都被打死了的吧，再把他杀鬼子死了的消息送回家，就值了。
  前路九死一生？
  然后他站起身，不等王三说话，一屁股坐到马车上，驾马驱车，往山下去。
  坦然赴死便是。
  王三就那么蹲在地上，看着那辆载满了火油的马车，缓缓往前。
  他站起身，扭头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出来的李雄伟：“准备准备吧，今晚上还得有一场恶仗。”
  李雄伟嗯了一声，忽然道：“老三不见了。”
  王三扭过头，皱着眉：“老三？三当家？”
  李雄伟点点头。
  王三推开李雄伟，走进那间忠义堂，四下环顾一圈，除了几个眼熟的弟兄之外还有许多不眼熟的，可偏偏是没看见那个脸上长着一颗大黑痣的三当家。
  他深吸一口气。
  他大喊：“桃儿！”
  片刻之后，桃子从忠义堂的里屋走了出来，她早早在为着晚上的恶战做准备，辫子扎了一半，另一半散着。
  王三问：“那个三当家，你最后一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
  桃子当即回答：“今天早晨。”
  王三闭上眼睛。
  他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笼上心头。
  三当家的为人，大家在一起住了那么多天他也了解了，此人贪财好色，刚认识时候天天缠着桃子，明里暗里开黄腔还想着要王三把桃子卖给他。
  但桃子可不是王三买来的什么女人，或者换句话说，桃子在某种程度上可比王三厉害多了。
  所以从那之后开始，这个三当家就天天有事没事揩桃子的油。
  今早晨见过了。
  可现在都快中午了。
  还没见到第二面。
  加上李雄伟说三当家不见了，王三当即意识到了什么。
  他扭过身，看向李雄伟：“你觉得你这个三当家，有多可信？”
  李雄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要他杀人放火，他一百个可信，但要是让他干点什么大事，尤其是咱们今天要干的这件事，那可就未必了。”
  王三问：“什么样的事？”
  李雄伟回答：“吃力不讨好的事。”
  怎么个吃力不讨好？
  那可不就是拼了命的去干，可却一分钱都捞不到。
  什么青史留名？
  留个屁！
  留个名有什么用？
  人都死了，要名声还有啥用？
  夹着包袱悄然离开的三当家就是这么念叨的。
  名声？
  名声顶个屁用？
  一群傻子，放着肥得流油的软柿子不捏，非得去碰小鬼子这个硬茬，那不有毛病吗？
  何止是三百多小鬼子？
  整整六百啊！
  六百小鬼子，可山上加起来还不到四十人，用啥打？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