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且道来往日岁月，王三来讲他的故事

  孤独了十多年的王三看向屏幕里那几万条问候，有些恍惚。
  不知从何时开始，别人对他的称呼逐渐从三哥变成了叔叔，又从叔叔变成了大爷，老爷子……
  不知何时他忽然变作今天这般模样，好似风中烛雨里灯，好像一棵枯木般呆坐在这方早已腐朽的院子里，在孤独中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他不是某一天突然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的。
  他也曾年少过，也曾走遍脚下这片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也曾志得意满，胸有鸿鹄。
  他也曾在年少时的山坡上狂奔，迎着阳光去见证盛大的凯旋，也曾风光无量，少年功成。
  他也曾梦到过百万雄师。
  他看着那些问候声，笑了起来：“都好，都好，你们也好……”
  然后又害怕丢脸似的，小声问：“怀芳，他们能听见我说的这些话？”
  陈怀芳看向他，点点头：“不光能听见，还能看见你现在这副老样……哈哈哈，来的路上，我还和他们说你年轻时那也是一米九多的大个子，长相吗？
  用现在的话说，那也是帅呆了，酷毙了，可没想到啊……”
  说到这，陈怀芳脸上刚攀起的愉悦神色顿时便一扫而空。
  王三接过话茬，既是自嘲，也是调侃。
  “没想到，这一晃六十多年，都成老不死的了……老而不死是为贼啊，怀芳，真他吗活够了。”
  他站起身，站在火炕的这头，朝着窗户外面看过去，刀削般的金黄阳光从墙头上穿出来，落在地上那几只猫狗身上，有几只相同颜色的小东西慵懒贪婪的享受着这一点温暖。
  浑身上下泛起同样金黄的光。
  他缓缓道：“活了一百多年了，见过前清，见过民国，后来又有新华夏。
  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些猫猫狗狗了。
  寂寞啊，怀芳。
  年轻时候不觉得怎么样，老了之后耳朵边那些小鬼儿嗡嗡的叫个没完，死人在那边享福，活人在这边真寂寞啊。”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跳起来一只猫，它灵巧的沿着窗户的外沿漫步，矫健的身姿被阳光勾勒出轮廓。
  它停在窗户的中央位置，一双眼睛从外看向内。
  它张开嘴，叫了一声，似乎在和屋子里的两个老人问好。
  一十三年春秋。
  王三的生命中，就只有这些声音为伴。
  陈怀芳看着那只猫，一动不动。
  王三忽然问：“你咋突然想着来我这了？”
  陈怀芳噢了一声，回答道：“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
  本来当年退役之后，我是打算到处走走看看咱们祖国大好河山来的。
  可那时候抗美还小，就走不了，好不容易抗美大一点了，你那个弟妹就染了病，紧跟着就是一溜十三遭的麻烦事。
  老婆老婆病死了，儿子儿子牺牲了，向阳好不容易大了点结了婚，想着这把骨头还走得动，还没等出发向阳也牺牲了。
  再就是非典，孙媳妇也没保住，俩孩子给我留下个更小的孩子，大半辈子都被耽搁下来。
  直到今年，总算是有了点时间，就想把年轻时候那点遗憾给完成了。
  去看过不少人了……小虎，思宇，还有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学冬，刚好到你这也顺路，就过来了。”
  听陈怀芳讲完，王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又问：“那你咋还学会弄手机了？”
  陈怀芳解释道：“还不都是小麦子教的，她有任务，不能跟着我……想跟着我也不让她跟。
  可她又担心，就弄了个这，教我怎么用，说是能隔着屏幕看见，心里图个安生，可结果不止他能看见，还有这些娃娃们都能看见，一来二去也就熟络了。
  而且你真别说，不怪现在的年轻人都离不开这东西。
  是有意思。
  你说说就像咱俩这样的，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可在这东西里，真有人愿意陪你聊聊天。
  我就总和他们聊，聊这个说那个，反正啥都有，他们愿意听，我也愿意讲。”
  王三噢了一声。
  他又看向陈怀芳手里的手机。
  又看向那块发着光的屏幕。
  又看向屏幕里，他必须竭力辨认才能看清楚的字。
  【王爷爷好】
  【王爷爷居然还养了这么多的小猫小狗……】
  【王爷爷，要不你也像陈爷爷一样，给我们讲讲你年轻时候的故事吧】
  他费力的辨认着弹幕里的内容，看到几句问候和几句请求后，忽然点点头：“你们，还想听听我的故事？”
  【想听想听！】
  【当然想听！】
  看着弹幕上的声音，王三又看向陈怀芳：“那我给他们讲讲？”
  陈怀芳当然点头：“好啊，三哥，你想怎么讲就怎么讲！”
  得到陈怀芳的回答后，王三又有些怅然的唏嘘着，沉思起来。
  他这一生，远不如陈怀芳那般波澜壮阔。
  正如陈怀芳曾经说过的那样，他虽然是个实打实的西北汉子，但他晕血，所以不能参军打仗。
  故而，他同样漫长的一生，就相对平凡许多。
  而他似乎也猜到了，陈怀芳会将他晕血这件事拿出来调侃一样，看向陈怀芳有些笑意的问：“怀芳啊，你是不是和这些小孩子说过，我晕血这件事？”
  陈怀芳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然后哈哈一笑。
  王三颇为默契的朝他一笑，然后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晕血吗？”
  陈怀芳敛起笑意，摇摇头，这他上哪知道去？
  王三闻言，抿起嘴，思考片刻，缓缓开口。
  他讲起了他的故事。
  1911年年初，也就是前清即将覆灭的那一年，王三出生在尚海。
  他的父母都是西北人，所以他一出生自然就遗传了来自他父母身上那股西北的苍凉与豪迈，他自小就生的体格高大，六岁时便和八九岁南方孩子一样高。
  体格高大，性格豪迈，又恰逢乱世，1919年时爆发青年运动，那时年仅8岁的王三混在一群大学生中，单论个头倒也没什么突兀的。
  他是很早就接触到新思想的一批人。
  甚至比起葛老先生也不遑多让。
  那时候，在他的心里就种下了一颗救亡图存的小小种子。
  而且那个时候，王三是并不晕血的。
  相反的，年仅八岁的他似乎就预料到了之后在这片大地上，势必会爆发一场流血战争，所以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锻炼身体，并学会一身本领。
  而这，也是他那一身腱子肉的由来。
  “那你后来怎么还晕血了？”这次，忍不住打断故事的是陈怀芳。
  王三看向他，问道：“37年尚海打了一场仗，你知道吧？”
  陈怀芳点头，这他当然知道。
  1937年，鬼子全面入侵华夏，爆发了著名的淞沪会战。
  那是华夏抗日战争中爆发的第一场大规模战争，也是华夏抗日战争历史上战斗规模最大、战斗情况最激烈、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参战双方投入兵力超过100万人，华夏方面超过70万人，战争持续超过3个月，华夏以伤亡25万余将士的代价，粉碎了鬼子‘三个月灭亡华夏’的幻想。
  “那场战争，是我亲眼目睹的第一场战争。”
  王三平静的语气随着思绪的不断回转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37年10月份，战争最惨烈的时期，光头军呈现败退之势。”
  “被鬼子包抄，一路退守尚海城内，那时候我的父母为了让我免受战争苦难，全家花钱进入租界。”
  “根据当时的国际法规定，租界就相当于对应国家的领土，而鬼子当时又不敢招惹那些西洋国家，所以租界相对安全。”
  “可就一江之隔啊。”
  “就一江之隔。”
  1937年十月份。
  时年26岁的王三跟随父母进入租界，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天堂和地狱。
  在江的这一边，是受国际法保护的租界，鬼子不敢让哪怕一发炮弹落入；
  可在江的那一边，无数华夏人隔江相望的那一边，却是炮火连天，每一天都在死人。
  而当时，就在王三当时居住的洋楼的阳台对面，是一座仓库，一座搬空了的仓库，里面，有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几百而已。
  几百人的队伍接到的命令，是死守那个仓库。
  等什么？
  等支援？
  不是。
  等胜利？
  也不是。
  是等一个虚无缥缈的，国际调停。
  光头，仍幻想着国际社会，会调停这场战争。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