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0:爷爷的八一勋章,不是一级是三级!

作者:切个西瓜
  这是陈怀芳第一次在直播间里讲起他自己的故事。
  他本是不想讲的。
  但自半月前忽然梦到一次赵学冬,并在梦中听到那一句‘好好活着’之后,他就一直在酝酿了。
  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没有时间,更是没有心情。
  直到今天,当他在这段很少有车,更几乎没人经过的野路旁,恰好看见那一丛接着一丛新抽芽的麦子时,忽然间心神激荡。
  一如当年,他头一次学会辨认小麦时那般。
  而直播间里,看过无数段分析视频和推测视频的观众和视频主们,也终于等来了他们的‘参考答案’
  【爷爷请讲!】
  【之前都是从只言片语里推测,现在终于能等到官方答案了!】
  【是啊是啊,前不久还有个叫‘任性说历史’的号,好像还是爷爷的什么亲戚吧?】
  在一条又一条陈怀芳逆着阳光根本看不清的弹幕间,他缓缓开了口。
  “我是生在旧社会的一个小村镇上。”
  “出生于民国九年农历四月二十,也就是咱们现在说的1920年。”
  1920年。
  是个很特殊,又很平常的年份。
  那一年在陈怀芳的故乡,没有大旱,也没有大水。
  可那一年不在陈怀芳的故乡,是四处军阀割据,是百姓水深火热,是列强妄图继续瓜分我华夏,是……
  共产主义萌芽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国土上发芽的一年。
  但这些,当时还只是个孩子的陈怀芳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现在仍能记起的关于幼时的画面,便是大概四五岁时第一次跟父亲一起去耕田里时,父亲教他辨认小麦芽时的场景。
  那时的陈怀芳还是个和父亲大腿差不多高的孩子。
  他的眼睛里看的是地埂里钻来钻去的蚯蚓和那头树上嗡嗡叫个没完的鸟。
  他哪里想学什么辨认麦子?
  他就想赶紧来回来去在田埂上跑啊跑啊,然后抓虫子抓鸟。
  可紧跟着他的父亲就捏着他的后脖子,好像拎着一只小猫一样将他按到一株冒出地面的麦苗前面。
  具体有多高,他已经记不清了。
  或许是刚刚刺出地面,也或许是已经有那么一尺半尺长了。
  但他对父亲接下来说的那段话,却印象极深。
  父亲对他说,看着,这种又直又滑,分出来三五支细窄长叶的就是小麦。
  父亲说小麦就像是我们这些农民一样。
  它的种子很小,看起来就像我们的胳膊一样是泛着土一样颜色的然后只要一碰了水,一进了地,有那么一两天就发了芽儿。
  就像你一样,只要落了地,见了风就开始长。
  父亲又说麦子这种东西很奇怪,它长了一整个季节,直溜溜的杆子一点点结出果实来,然后就慢慢的弯了下去。
  泛着金黄色的光。
  父亲说这个光啊,就是咱们所有人活命的玩意。
  “可那时候的我又怎么能听得进去呢?”
  “我那时候脑子里想的,可都是那些叽叽喳喳叫个没完的小玩意。”
  陈怀芳说到这,就已经红了眼眶。
  年幼时不以为意的事和物,终会在人长大后的某个瞬间化作汹涌澎湃的雷霆轰然炸响。
  他仍清晰地记的,在自己十五岁的那个秋。
  那个连远处天空都泛着金黄的如同麦地里成熟麦穗的光的秋。
  他从田埂的这一头跑到田埂的那一头,赤裸着脚踩在裸露出来的碎石上被扎破了皮肤渗出血液。
  涨红的双眼早已分辨不出来哪里是南边哪里是北边,他的耳畔回响着母亲声嘶力竭的呐喊,他的脸上还凝固着父亲脖颈里喷出来的血液。
  在那个秋啊。
  就是那个秋。
  他被塞进了柴禾垛里,然后亲眼看着鬼子将母亲的肚子挑开,亲眼看着鬼子将父亲的脑袋砍了下来。
  脖颈里喷出来的血有足足几米高!
  滚下来的脑袋就像那年父亲交给他的那粒小麦种子被他随手丢在地上那般。
  可他却只能躲在柴禾垛里,牙咬在牙上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牙龈里渗出鲜血,直到鬼子离开了小院。
  他甚至都没有时间去哀悼,也没有时间去给被鬼子杀害的父母找一块坟地。
  因为鬼子马上就会折返回来,因为是那个儿时的姐姐为了让他有时间逃跑,拼了命的挣脱开鬼子。
  时至今日,陈怀芳仍不知道那位姐姐有没有活下来。
  时至今日,陈怀芳仍忘不掉当他脚下踩空后跌入麦田后的场景。
  他躺在因一场早去秋雨有些潮湿的地上,那股潮湿仿佛穿过了十年岁月从年幼的脚底板蔓延到他的脊背。
  他躺在这片金灿灿的麦田里。
  他的耳边轰然间响起父亲的声音。
  他说,儿啊,你得记住这麦子是什么模样的,忘了什么都不能忘了这。
  因为我们是靠着它才一代又一代的活了下来,是靠着它,才一点一点的有了今天。
  从那一天开始,陈怀芳就对麦子有了极深极深的执念。
  直到多年以后,当他也蹲在麦地里,指着一株小麦幼苗教导自己的儿子该如何辨认小麦苗的时候。
  直到多年以后,当他垂垂老矣坐在这里,对着一块小小的屏幕将那早已结痂痊愈的伤疤再次撕开的时候。
  他这才轰然意识到,那道响彻天际的轰鸣雷霆又一次响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那天开始,我就开始想要杀鬼子。
  我去当兵,可那时候的军阀满脑子都是挣钱,是内斗,是分地盘,是怎么才能让自己再多娶几房小老婆。
  打鬼子?
  打鬼子对于那些军阀来说,也只是敛财的一种方式。
  可他们赚够了钱,又不会分给手底下的兵。
  我们那些空有一肚子要打鬼子火气的兵,到头来却是连饭都吃不饱,连觉都睡不好。
  两年。
  整整两年。
  我就是在那么个环境里度过的,以至于后来我有个叫石子儿的兄弟,他满腔热血的来参军要和鬼子拼命的时候。
  我当时满脑子想的却只是我该怎么才能吃饱下一顿饭?”
  首次听到陈怀芳说这样话的观众们都懵了。
  他们没想到亲眼目睹父母被鬼子杀害的陈怀芳,竟然在当了两年兵之后满脑子想的不是复仇,而是怎么样才能吃饱饭?
  【弑父杀母之仇,就这样算了?】
  【当然不是这么算了,你没听爷爷说,那时候的军阀是只顾着捞钱根本不打鬼子吗?】
  【爷爷如果真是那样的人,现在就不会坐在这给我们讲故事了。
  我倒也能理解爷爷当时会这么想,因为在那个时候别说军阀了,就连光头那边都能说出不抵抗政策。
  爷爷当时只是一个兵,他又能决定什么?
  不吃饱肚子,又怎么能活下去打鬼子?】
  陈怀芳自是看不到弹幕内容的。
  他只是自顾自的往下说。
  “直到后来,石子儿死了,我从那块地方逃了出来。”
  “紧跟着我又从一个小山村里面认识了一位叫葛森的老先生,然后又认识了我的班长,我的入党介绍人。
  而我也是在那一年,正式加入了我们的军队。
  并且……”
  说到这,陈怀芳将手伸进了衣服内怀,然后小心翼翼的从里面取出了一枚仍光鲜亮丽的勋章。
  是那一枚枚功勋章中,他最重视的那一枚。
  三级八一勋章。
  他将这枚勋章拿了出来,他背对着阳光,阳光下的勋章金光灿灿。
  他将这枚勋章挪进了直播间画面中,他深吸一口气道:“我是37年4月份参加了革命。
  而这枚勋章,是专门授给7月份前参加我军人员的勋章。
  本来,是给那些经历过无数苦难和艰难征途的同志们的。
  可结果,却让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和尚给领到了一枚。”
  陈怀芳说着,苦笑着摇了摇头。
  直播间里,有些眼尖的,且之前专门做录屏分析内容的视频主一眼就认出了这枚勋章,并发出了弹幕。
  【三级八一勋章……我的天,我果然猜对了!】
  【我的妈呀,活着的三级八一勋章,我一直以为爷爷没有来的!】
  【给不懂的朋友们解释一下,这种各级八一勋章,是我国在1955年专门授予在1937年之前各阶段参加革命武装斗争人员的。
  这可以说是我国早期颁发的最有意义的勋章之一!丝毫不逊于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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