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6:邓家兄弟个个英雄好汉,剩个老大…

作者:切个西瓜
  听着音响里传来的声音,李峰的大脑如一道闪电划过。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他坐在地上,以一个求证似的眼神看向曲彤。
  渴望,迫切且急需得到曲彤的……否定。
  因为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关系网铸造的公司,会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头手里。
  更不相信,陈怀芳背后的关系网居然能可怕到让太子都与他撇清关系。
  可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曲彤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点点头。
  李峰停顿片刻。
  然后疯了似的哈哈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自嘲和悲哀。
  笑着笑着,他呢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曲彤继续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倒是已经将事实接受的差不多的王亚飞蹲下身,安慰他说不定还能争取个死缓或是无期。
  但李峰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个了。
  十几年的努力和奉承在一瞬间付诸东流,生死对于他来说已无任何区别。
  他一把推开王亚飞,用尽全部力气问道:“他到底是谁?”
  他想死个明白。
  但显然,曲彤不会告诉他答案。
  她只是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某个方向。
  李峰循着方向看过去,恰好是仍未关闭的电脑屏幕。
  然后他向后倒下,像一堵摇摇欲坠后被推倒的砖墙,轰然破碎。
  骤然嘶鸣起来的耳鸣中,依稀分辨出来陈怀芳的声音。
  “我听说,后来邓明觉坦然的面对了自己的死亡。”
  “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十分平静。”
  “当然,这也都是我听说的了……具体是什么样子,我也不清楚了。”
  是啊,邓明觉的死讯,是陈怀芳抵达东北后听外人讲起的。
  那消息只是说,邓明觉在某个早晨,坦然的面对了死亡。
  真坦然吗?
  真坦然吧?
  那是1943年某个落下小雨的早晨,准确来说就是邓明觉亲手放走陈怀芳之后的那个早晨。
  他开着那辆鬼子配给他的‘斯蒂庞克’牌轿车并没有一如往常那般前往商会,也没有前往鬼子司令部,更没去什么其它地方。
  他先是回了家里。
  按老规矩,他的父亲才刚离世没有多久,家人仍在守孝。
  对于他这么个大闹灵堂的不孝子孙,母亲并没有对他的突然回来有任何表态,更没有半点亲近。
  只是和他的唯一一个弟媳一起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从门口一直到那间他已多年没有住过的卧房。
  临推门进去之前,邓明觉扭过头,朝母亲和弟媳微笑一下。
  后者两人,嫌厌的扭过头。
  一个汉奸,自然得不到好脸色。
  而邓明觉也早有觉悟,他只是苦笑着摇头走进屋里。
  这间他已多年未曾回来过的卧房的陈设照旧未动,那张曾供老二伏案的桌子上现在落满了一层尘土。
  他用一根手指从这头划到那头,似乎还能感觉到老二的伏案时的体温。
  他依稀听见。
  ‘大哥,倭寇作乱,我定当要学成以报祖国。’
  他笑着点了点头。
  指尖捻动将尘灰掸落。
  “大丈夫当如是也。”
  然后他走到那早已陈旧不堪,甚至被蛇虫啃咬出破洞的床榻旁。
  恍惚间,从上传来老四的言语声。
  ‘大哥,以后你就坐在这,我饭馆的菜就能送到你面前。’
  邓明觉用手抚过被褥坐下。
  一张嘴开了又合。
  “盐放的多了。”
  再然后,邓明觉解开领带的结,脱掉身上这身已沾满尘土和过去多年汉奸味儿的西装。
  他不着寸缕,走到衣柜前。
  拉开。
  正对着他的,是一套靛青色长衫。
  他伸出手,抚过长衫。
  ‘大哥,这衣服是我用诊费买下的,记得多穿一穿。’
  他一时间有些愣神,多年未曾穿过长衫的他有些笨拙将长衫穿上,扣好扣子,然后默默走到窗边。
  他呢喃道。
  “该到时候了。”
  话音落下,他便听见外面传来稀碎的脚步声。
  然后他推开门,只见母亲略带慌乱的出现在门口。
  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要对这个不孝儿子说,可刚要开口话却哽在喉咙口,像是块石头一样吐不出去。
  邓明觉知道,母亲是对自己有怨,有恨。
  所以他并未有任何动作,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静静等着狂风骤雨。
  可母亲却并没有对他说什么。
  只是蓦然的看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叠好的白布。
  邓明觉忽然问:“家里还有钱吗?”
  母亲摇了摇头。
  要是有钱,也不至于只用几块木板做棺。
  邓明觉闭上眼,点点头,又睁开眼:“儿子做了这么大个商会会长,家里却一分钱都没有了。
  真是惭愧。”
  母亲连忙开口:“你这个会长不干净啊……别做了。”
  这样的话,母亲已不知道说过多少次。
  但每次得到的回答都是……钱就是钱,有什么不干净的?
  所以这一次,母亲也做好了同样的准备。
  可这一次,邓明觉却是缓缓点头。
  他终于说出了那个母亲在睡梦中都想听见的回答。
  他说:“我不做了,从今往后都不做了。”
  听到这个答案后的母亲都没反应过来,愣神许久。
  她没想到,自己在死前居然真的能听到这个答案。
  她看向灰蒙蒙的天空开了口:“老头,你听见了吗?老大说他不当汉奸了……老大说他不当汉奸了……”
  “娘。”
  邓明觉打断了母亲的话。
  他双手攥住母亲粗糙的手,感受着上面的纹路他开口道:“可儿子毕竟当过这个汉奸。
  脏水已经泼到身上了。
  总得洗干净了才行。”
  母亲连忙点头,她说着对,对,得洗干净,得好好洗洗干净。
  然后她就要去打水来给儿子洗手,她将手里那方叠好的白布放下,转过身有些慌张的去找盆,去找水。
  邓明觉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他将那方白布拿起,粗麻白布。
  他攥在手里,然后朝母亲离开的方向跪下。
  “娘,儿子不孝了。”
  “爹,不孝子来找您认错了。”
  然后他磕头,一连磕了十几个之后才站了起来。
  他将那块粗麻白布夹在腋下,一如往日里夹着那只装满金条银票的皮夹一般,视若生命。
  天下起了雨。
  濛濛细雨。
  母亲端着一盆水折返回来,等着她的却只有空荡荡的院子。
  天上划过一道闪电惊雷。
  母亲低下头。
  清澈的水倒映出母亲的脸,水面碎碎圆圆,被雨点敲破。
  夹着粗麻白布的邓明觉穿着那身许久未曾穿过的靛青色长衫走在街上。
  仍有不少的津门百姓看见他。
  仍有不少的窃窃私语声骂着他。
  狗汉奸。
  该死的东西。
  遭天杀的王八蛋。
  ‘邓家兄弟皆报国,剩个老大是汉奸。’
  他忽然听见这句顺口溜,然后他扭过头,看见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书店老板的孙子贤哲。
  天不怕地不怕的贤哲从邓明觉的身旁跑过几步远。
  他转过身,朝邓明觉做了个鬼脸。
  ‘邓家兄弟个个英雄好汉,就剩下个老大是臭汉奸!’
  “小鬼,谁教你的?”
  “呸呸呸,臭汉奸,你管谁教我的?”
  邓明觉笑了。
  他耳边的骂声越来越大。
  到最后甚至压过了天上传来的隆隆雷鸣。
  他忽然小跑起来。
  顶着濛濛细雨小跑起来。
  身上的长衫被雨水打湿。
  他不自觉的哼起那首歌儿。
  风萧萧兮易水寒。
  ……一去兮,不复还。
  还没等声音完全撂下,他便被一队鬼子兵拦住。
  他很是平静的站定,似乎早就猜到了结局。
  一个鬼子大佐拦住他,只问他昨晚出城是为了什么?
  邓明觉没有回答。
  只是将那块粗麻白布展开。
  许多已经躲起来的津门百姓,从缝隙中露出眼睛,看着邓明觉和鬼子。
  他们只看见邓明觉将那块粗麻白布,戴孝似的扣到头上。
  然后他们只听见邓明觉开了口。
  “弟兄且把酒楼进,同心协力杀贼兵。”
  这是个津门百姓并不算陌生的唱段。
  《抗金兵》
  是一出抗敌斗寇的新戏。
  那鬼子大佐也算半个华夏通,自然明白这唱词是什么意思。
  他大概也猜的出来,邓明觉昨晚都干了什么。
  于是他拔出枪。
  只听得。
  “赤胆忠心,报国家,杀尽——”
  砰!
  砰砰砰砰砰砰砰!
  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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