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作者:旅者的斗篷
  顾淮死后,江浔的地位仍稳如泰山,但被一波又一波嗡嗡如苍蝇的言官轰炸,年迈的他应接不暇,疲于任事,大大消磨了精气神。

  那日在显清宫亲眼见到女儿的魂魄后,江浔一直心神恍惚,昼夜辗转,脚底虚浮,如同生了大病,睁眼闭眼都在浮现女儿魂魄重返人间的画面。

  他多次哀求圣上能再施展神术,让他父女再团圆,可圣上置若罔闻,心如铁石,闭关修玄,他递进去的奏章原封不动被退回来。

  圣上在怪罪他。

  因他在朝中攥权太多,横征暴敛,又生出了顾淮死谏的事,他的忠犬形象已在圣上心中已大打折扣。加之那日在显清宫他提及致仕,大有要挟圣上的意味,愈加被疏远。

  江浔拖着病躯疑惧不安,几日来挫败沉闷,恍恍惚惚,苦不堪言,状若烧热,死对头顾淮行刑也没力气亲自监看,只叫心腹徐青山飞鸽传书告知情况。

  他犯错了。

  如何哀恳才能换得圣上的原谅?

  一想到陆云铮的下场,江浔就强烈的压抑,犹如滑落恐怖的深渊,战战兢兢利刃抵喉,年老体衰,渐渐地,感觉自己把握不住那位年轻多疑多变君主的爱憎了。

  顾淮死了,他看似赢了,留下的罪证却是实打实的。君王不惩是不惩,一旦惩了必定是狠的。身为戴罪的臣僚,他江氏满门随时可能在君王细微的心里变化中获罪被绞杀。

  江璟元初涉官场,想得却很简单。顾淮人头落地后,他满以为圣上庇护江家,高枕无忧,依旧故我,利用六部职权敲诈勒索进京官员,依据各个官员的贫富悬殊给出了精准数额,赚得盆满钵满。

  利用丰厚的油水,大兴土木,江璟元亲自设计,将原本矮旧的江宅建得焕然靓丽,挪用国库银钱,勒令工部暗中偷天换日,暂缓了皇帝点名的几座道观的进度。

  左右皇帝修仙,不理朝政,内阁他江家一门说了算。

  江浔顾不上教训儿子,显清宫已将他拒之门外,圣上的疏远之意昭然若揭,挽回圣心迫在眉睫。

  可惜,经顾淮证据确凿的“死劾”后,他已不再是那个圣眷优渥的江阁老了。入显清宫觐见他被拦截下,而同道的徐青山照常通行。尽管徐青山为江浔在圣上面前说尽了好话,江浔仍不被允许面见天颜。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信号。

  当初陆云铮滑向毁灭时,便是如此。

  江浔真的慌了,施展臣僚的看家本领磕头如捣蒜,跪在显清宫门口的水磨青砖上,涕泗横流,如丧考妣,痛不欲生,一个六旬老人哭得快把肝肠肺腑呕出来了,只求问候一句君父圣躬安康否。

  徐青山亦是跪地,情真意切,哭泣着为江浔说好话,左右文武失宠无不为之感泣。

  最后,江氏党羽的共同努力下,终引得那位主宰天下苍生的君父投来一瞥。

  但朱缙也并未完全原谅江浔,批语虽仍叫江浔留在内阁做首辅,却斥他“无君无父”的欺天之徒,无视劬育罔极之恩,恐吓朕躬,令朕失望。

  江浔览谕,忧心如焚,冷汗雨下。

  虽只是薄薄的一层纸,拿起来厚若千钧,字里行间透露的帝王威仪感,令他魂飞魄散,六神无主。

  陛下,何曾用这么重的口吻谴责过他?

  无君无父四字,像扎进心脏的一把利刃,险些笔杀江浔。

  他泪流滚滚,一时哭得眼睛要瞎了,昏聩的老躯心有余而力不足。

  ……

  昭华宫,雨窗纸痕,春雨连绵。

  天色滑如卵,一望灰白,雾气靡靡。

  空气潮湿黏腻,在窗边坐片刻便湿漉漉的,不温不凉,这样的天日叫人憋闷。

  林静照在美人榻上斜倚了会儿,闭目假寐,早春飘零的梨花瓣透窗垂落,零零星星散在她松软的罗裙之上,幽香淡淡。

  她这副养尊处优的样子,还真像祸国殃民的妖妃。

  顾淮一代忠良被杀,导火索是她——陛下是妻控,顾淮反对她为后才遭惨祸。

  怨恨无处发泄的群臣把所有恨集中在她身上,骂她是妲己褒姒那样的祸水,恨不得处死她。

  不过无所谓。

  只要陛下的恩眷还在,她便高枕无忧,享尊崇,谁也动不了她。

  林静照懒懒躺着,掐算时辰差不多,陛下与群臣的谈话应该随这场春雨结束了,慵然起身伸了个懒腰,上妆,戴面纱,准备往显清宫去侍驾。

  立春膏雨,雨滴被柔软的叶片吸收,光线很美,鲜翠欲滴,檐漏滴答。

  宫闱各处皆灿灿的一汪水,宫人拿着笤帚埋头打扫,有条不紊,各司其职。

  林静照坐在华丽香奢的步撵之中,寒气阵阵侵肤。头顶华盖以特殊材质搭成,夏蔽雨冬蔽雪,她被抬到显清宫鞋袜没沾湿一点。

  入内拜会君王,朱缙正在道观顶部平坦的露台上,眺望京城风光,长袖随微风轻摆,平淡而山高水深,立在早春清湛雨霁的天空下。

  林静照跪拜如仪,随即拎着裙摆缓步上前,与他肩并肩站在了一起。

  朱缙视线仍投在远处,道:“爱妃知道朕在看什么吗?”

  林静照循着方向望去,只看到了街衢巷陌,皇城脚下蚂蚁般模糊的黑点,缓缓蠕动。雨后光线明澈,一道靓丽的彩虹挂在大明江山的国都上。

  “臣妾眼拙,只看到了国泰民安。”

  朱缙轻摇头,“往上看。”

  林静照依言抬高视线,见一座阁楼高耸入云,光辉灿烂,金砖琉璃瓦,几乎与皇宫后的万岁山比高,富贵逼人。

  她笼闭深宫久久,不知谁家的建筑逾越仪制,谨慎地道:“好宏伟的楼。”

  朱缙以批判的眼光,“可知道是谁的?”

  林静照沉默了一阵,有种不祥的预感,未敢轻易搭话。

  朱缙沾了冰凉雨水的长指剐着她的颊,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情味,“你兄长的。”

  林静照骇然,顿时抬眼。

  他墨眉轻挑,印证了她的诧异。

  林静照被雨色映青了脸,神情踯躅,支吾片刻,“兄长不该如此僭越,肆意妄为,陛下责罚他。”

  “关键是他挪用了朕放在工部修道观的钱,修自家屋舍,还暂缓了朕的工期。”

  朱缙微微笑,比雨雾还缥缈三分。

  林静照吸进一股窒息的寒气。

  他道:“你说朕该怎么做。”

  她咽了咽喉咙,躲避他直射的视线,“兄长……兄长想来一时糊涂,动了歪脑筋,陛下将他逐出京师吧,免得惹您烦恼。”

  “皇贵妃太偏袒家人了吧,”

  朱缙灰冷凝重,“诛十族的罪名,被你一句’逐出京师‘轻飘飘揭过了。”

  林静照敏感察觉到难以言喻的危险,这危险甚至没有征兆,只因帝王偶然看到了那座高耸入云的楼。

  兄长也是,岂不知皇帝的刻薄猜忌,还这样大张旗鼓地兴建楼舍,甚至敢压过皇宫的高度!

  落入皇帝眼中,动了杀心,杀心已炽。

  自作孽不可活。

  她外表装出冷静之态,挽着他的臂柔柔摇晃,“不要。臣妾也与江家有血脉关系,陛下诛江家十族,岂非也要株连您的爱妾?臣妾在宫里侍奉您好好的,不愿离您而去。”

  朱缙抬手,象征性地抚了抚她薄弱而敏感的脸颊肌肤,她娇蛮大胆地挪开,将撒娇继续,狡黠中透着意趣,仿佛从他给她舔过后关系就非比寻常了。

  朱缙的手落了空,裹挟雨雾的风凉凉吹拂,宛若抓不住她,直接命令道:“跪下。”

  林静照闻旨,默默掀了裙双膝跪在阴凉渗水的青砖上,高洁的梨花裙沾了脏雨和泥,高傲如花梗的长颈垂了下来。

  她顺从,宛若一只宠物。

  宠物,挑着眼睫送秋波。

  朱缙双手抱胸,换上和煦的面孔,才继续道:“爱妃不必担心,朕会留下你的命。”

  林静照忽略膝下脏冷与硌疼,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膝,垂裳曳地,“多谢陛下。只怕到时您受惑于满朝文武讨伐’妖妃‘的声音,又将臣妾赐死。”

  他平静地笑,顺水推舟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朕临死前也要赐死爱妃殉葬的,既然都是陪朕升仙,早些走有什么怕的?”

  即便迫于政治压力让她红颜薄命,他也不会允她的尸体出皇宫,她骨灰一抔也会在他身畔。

  林静照瞳中映射着清澄的光点,渐渐凝聚成泪,埋头蹭着他的道袍,“那不一样,臣妾不要。求陛下开恩庇护。”

  她纤丽的手指伸过来,蕴着风情,含满娇嗔,试探着向上钩他的手指,蛛丝般黏黏腻腻恳求着他,仰面眺向他。

  长久以来,她最想活着,在努力活。

  朱缙知她惜命,方才仅随口说说吓唬她,眼见道袍的袖口都被她磨得翻卷了,揉了揉她脑袋。

  “嗯,朕会护着你。”

  林静照这才稍稍宽心,卑劣的安全感,起码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至于江家能不能保住,再想其它办法。

  顾淮的事闹得太大了,她深深忌惮,一颗游移的心不定,悄声向君王索取承诺:“外面的人污蔑臣妾是妖妃,陛下可千万别信。”

  朱缙哂了哂,她仿佛忘记了是他把她害成妖妃这个境地的,但无论真情假意,她这样乖训很取悦他,道:“谁说爱妃是妖妃?分明是祥瑞。”

  居高临下的悬殊,使他抚摸起她更方便,也更有恩赐的感觉。他一边抚摸着她,一边望向京中那座雄伟富丽的楼阁,眯了眯眼。

  江浔江璟元父子俩,欺上瞒下。

  很可以。

  林静照黯淡,沉溺在君王的温柔乡里,内心不住窃恨。抄家灭门之祸,如悬在头顶的刀斧,随时可能坠落。

  兄长这是玩火自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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