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冷板凳
作者:南边春色
寅时三刻,京城的梆子声刚刚响过,林小草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了庭院里。京城深秋的寒气透过厚实的太医服渗进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铜镜中的年轻太医面容肃穆,眉毛被她用炭笔描得粗黑,更添几分英气。
“小草,吃了早食再走。”陈秀红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黍米粥。
林小草摇摇头,从篮子里抓了两个馒头塞进袖袋:“来不及了,太医院辰时点卯,去晚了要挨罚的。”
穿过尚沉浸在夜色中的街巷,林小草的布鞋很快被晨露打湿。太医院朱红色的大门在灰蒙蒙的月光中显得格外威严,门前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口,仿佛要将她这个小小太医吞吃入腹。
偏门处,小豆子已经候在那里,见林小草来了,连忙招手:“林太医,快些!李院使今儿个来得早,已经开始点卯了!”
林小草慌了一下,赶忙小跑着进了院子。太医院的晨钟正好敲响,浑厚的声音震得她胸口发闷。
大厅内,二十余名太医按品阶站立。林小草这个八品太医自然是站在最末的,前面都是花白胡子的老太医们,身上散发着药香和陈腐气息的混合味道。
“今日贵妃娘娘凤体违和,赵德兴、王仁和你们两个随我一起去诊视。”李时春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秦远负责整理先帝医案,其余人等各司其职。”
“是。”
“好的。”
此起彼伏的回应声在大厅内响起,林小草垂首听着,直到最后也没听见自己的名字和对她的安排。
林小草进入太医院已经一个月了,现在她每天除了整理药柜、抄写医案外,几乎没被分配过任何正经差事。
点卯结束,众人散去。林小草刚要离开,却被李时春叫住:“小林,药房第三排的当归需要重新晾晒,你去盯着太监们做。”
“是,院使大人。”林小草恭敬行礼,心里却叹了口气。又是这种杂活。
药房里,几个小太监正嬉笑打闹,见林小草进来,立刻噤声行礼。小豆子机灵地凑过来:“林太医,当归在那边,我已经让人搬出来了。”
林小草点点头,卷起袖子开始检查药材。太医院的当归品质极佳,比她以前用过的都要好,可惜存放不当,有些已经受潮。
“小豆子,这些受潮的别扔。”她挑出一部分,“拿去煮水,可以给宫人们泡手,治冻疮有奇效。”
小豆子瞪大眼睛:“这...这不合规矩啊。太医院的药只能给主子们用...”
林小草这才意识到自己又犯了“军营思维”。在军中,药材再珍贵也是先紧着伤兵用,哪分什么高低贵贱。
“那就...就说是我要用的。”她改口道,“我手上有冻疮。”
小豆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林小草的手白皙修长,哪有什么冻疮?但他还是乖巧地点点头,把药材收了起来。
上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药房,林小草一边监督晾晒工作,一边翻阅太医院的药方集。这些装帧精美的册子里记载着历代太医的诊疗经验,有些方子确实精妙,但也不乏明显过时甚至错误的记载。
“这个治疗伤寒的方子,怎么能用这么重的附子...”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林太医慎言。”一个严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林小草回头,看见秦远抱着一摞医案站在门口,“那些方子多是先辈所留,纵有不妥,也不是我们能妄加评论的。”
林小草连忙起身行礼:“秦太医教训得是。”
秦远把医案放在桌上,压低声音:“你初来乍到,有些事不明白。太医院最重规矩,师承哪一派,用哪一家的方子,都有定数。你虽是圣上钦点的太医,但在医术上,最好...别太出格。”
林小草听出了话中的好意,郑重点头:“多谢秦太医指点。”
秦远看了看四周,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伤寒论》精要,你拿去看看吧。年轻人...总该有些进取之心。”
接过书册,林小草心里头很感激秦远,因为这是她入太医院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午时,太医们轮流去膳堂用饭。林小草故意拖到最后,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去。不是她不饿,而是如厕问题实在棘手。太医院全是男子,恭桶还是共用的,她这个假男人每次内急都得忍到回家,或者找最偏僻的茅厕速战速决。以往在军中,她可以去远点儿的地方解决生理问题,而现在...
“林太医,你怎么不吃啊?”小豆子端着饭碗凑过来,嘴里塞满了饭菜。
林小草勉强笑笑:“不太饿。”她从袖中掏出早上带的馒头,已经冷硬如石,“有这个就够了。”
小豆子同情地看着她:“您这样会饿坏的。要不...我晚上偷偷给您带些点心来?我晚上经常偷偷去御膳房。”
林小草心里暖烘烘的:“不必了,我是真的不饿。”小豆子还是长身体的时候,给她了他就没得吃了。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绿色宫装的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太医!有没有太医在?我们姑姑晕倒了!”
膳堂里只剩下林小草和小豆子,其他太医都回去午休了。
“我去看看。”林小草立刻起身,“小豆子,拿我的药箱来!”
跟着宫女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偏僻的下房。床上躺着一位四十出岁的妇人,面色惨白,呼吸微弱。旁边几个小宫女急得直掉眼泪。
“让开些,我看看。”林小草坐下把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她眉头一皱,“可是突然晕倒?之前有什么症状?”
“姑姑今早当值时就说头晕,刚才突然就栽倒了。”一个小宫女抽泣着说,“求太医救救姑姑,她是我们的教习姑姑,最是和善...”
林小草翻开病人的眼睑查看,又问了几个问题,心中已有判断。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在妇人的人中、合谷等穴位施针。不过片刻,妇人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姑姑!”小宫女们喜极而泣。
林小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益气丸,早晚各服一丸,用温水送下。”她又写了张方子,“按这个抓药,吃三天就好了。主要是气血两虚,加上劳累所致,要多休息。”
老宫女挣扎着要起身道谢,被林小草按住了:“别动,再躺会儿。”
回太医院的路上,领路的绿衣宫女突然跪下:“多谢太医救命之恩!奴婢名叫绿萼,今后太医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林小草连忙扶她起来:“言重了,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绿萼却执意磕了个头:“太医院的太医们从不肯为我们这些宫女太监看诊,今日若非太医仁心,姑姑恐怕...”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开了,第二天下午林小草正在誊抄医案时,王仁和阴阳怪气地走过来:“听说林太医妙手回春,救了个老宫女?”
林小草头也不抬:“分内之事。”
“呵,你可知道那老宫女是谁的人?”王仁和左右张望后压低声音,“她可是贤妃娘娘的乳母!贤妃与贵妃不睦,你这一出手,可是站队了!”
林小草手中的笔一顿。后宫倾轧,她一个太医不过是棋子罢了。但转念一想,反正自己也是坐冷板凳的命,站不站队又有什么区别?
“王太医多虑了,医者眼中只有病人,不分贵贱。”她平静地回道。
王仁和冷笑一声,甩袖而去。
傍晚散值时,小豆子神秘兮兮地拉住林小草:“林太医,我听说今儿个您救人的事儿传到李院使耳朵里了。”
林小草跟王仁和回怼时理直气壮,但对上李院使心里就有点打怵了:“他怎么说?”
“院使大人什么也没说,就是...就是让秦太医明天开始带您学习诊脉。”小豆子眨眨眼,“这可是好事!秦太医医术高明,从不藏私!”
林小草长舒一口气。看来这冷板凳,终于要坐到头了。
走出太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京城夜晚的寒风如刀割面,林小草裹紧衣袍,加快脚步。转过一个街角,她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绿萼,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林太医!”绿萼小跑着追上来,“这是小厨房做的点心,姑姑让我一定要送给您。”
食盒里是精致的桂花糕和杏仁茶,还冒着热气。林小草本想推辞,但咕咕叫的肚子出卖了她。
“多谢。”她接过食盒,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那位姑姑...可好些了?”
绿萼连连点头:“好多了!吃了您的药,晚上就喝了一碗粥呢!”她左右看看,靠近林小草,“林太医,您要小心王太医。今日我听贵妃宫里的姐姐说,他...他对您不满得很。”
林小草苦笑:“我初来乍到,不知哪里得罪了他。”
“不是您的错。”绿萼声音更低了,“王太医是李院使的侄女婿,本来今年该升七品的,结果您一来就封了八品太医,他自然...”
原来如此。林小草恍然大悟。看来太医院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啊。
回到家,林小满第一个扑上来:“哥哥回来了!”这小丫头现在叫“哥哥”叫得可顺口了。
周翠花从灶房端出热腾腾的饭菜:“今儿个怎么这么晚?”
林小草把食盒放在桌上,简单说了这几天的事。当听到她给宫女看病时,周翠花眉头一皱:“宫里人事复杂,你少掺和为妙。”
“可是奶奶,见死不救不是医者本分。”林小草反驳。
周翠花哼了一声:“等你吃了亏就明白了。”
林大山倒是支持女儿:“小草做得对!管他什么贵妃贤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夜里,林小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今天是她入太医院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天,虽然只是救了个老宫女,但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在药房整理药材强多了。
窗外,京城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见几颗星星。林小草想起泉州军营的夜空,繁星如瀑,沈澜常在那里和她谈天说地...
她猛地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明天开始跟着秦太医学习,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在太医院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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