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风暴

作者:南边春色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只见三艘狭长的快船如毒蛇般贴向他们的大船,船头插着狰狞的黑色旗帜。快船上,数十个身着异国服饰的倭寇挥舞着弧形长刀,嘴里发出刺耳的怪叫。
  "放箭!"
  沈澜的声音从船头传来。刹那间,箭雨倾泻而下,几个倭寇应声落水。但更多的敌人已经抛出钩索,敏捷地攀上船舷。
  林小草僵在原地。军营里学过的急救知识在脑海中翻腾,但眼前喷溅的鲜血和断肢却如此陌生。一个水手在她面前倒下,喉咙插着支羽箭,血沫从嘴角涌出,这比她在伤兵营见过的任何伤口都更狰狞。
  "小林大夫!这里!"
  伤员的喊声惊醒了她。林小草跌跌撞撞地跑回船尾临时搭起的伤员区,那里已经躺着两个中箭的士兵。她跪下来,手指颤抖着检查第一个人的伤口,箭矢贯穿肩膀,没伤到要害。
  "忍着点。"她粗着嗓子说,一手按住士兵,另一手果断折断箭杆,将箭头从后方抽出。鲜血喷了她一脸,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士兵的惨叫淹没在喊杀声中。林小草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口,又转向下一个伤员。甲板剧烈摇晃,她不得不跪稳才能保持平衡。这就是真正的战场吗?没有整洁的伤兵营,没有充足的药材,只有血腥、惨叫和随时可能飞来的流矢...
  "小心!"
  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林小草本能地抓起药箱挡在身前,一柄弧形长刀砍在木箱上,木屑飞溅。持刀的倭寇狞笑着,露出一口黄牙,再次举刀——
  银光闪过。倭寇的动作突然停滞,喉咙处多了一截剑尖。他倒下后,露出后面持剑的沈澜。沈澜的衣襟染血,但动作依然矫健如豹。他看了林小草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又杀入战团。
  林小草颤抖的拍了拍自己,当做安慰。
  又一波惨叫传来,林小草甩甩头,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伤员。一个年轻水手腹部被剖开,肠子都流了出来。她咬紧牙关,将脏器塞回去,用干净布条紧紧裹住。这个活不成了,但她还是尽力包扎...
  箭矢破空声袭来。林小草抬头,看见一支黑箭直冲自己面门而来。她来不及躲闪,只能闭眼——
  "铛!"
  金属碰撞声震得耳膜生疼。睁开眼,沈澜不知何时又折返回来,长剑精准地格开了那支箭。他依然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转身投入战斗。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来袭的只是倭寇的侦察小队,见讨不到便宜便迅速撤退,此时甲板上已是一片狼藉。
  "五人轻伤,三人重伤,两人...没了。"副官向沈澜汇报。
  林小草跪在血泊中,为最后一个伤员包扎。她的双手沾满鲜血,衣袖被撕破,药箱也裂了道缝。当确认所有伤者都处理后,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踉跄着扑到船舷边,将胃里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第一次见血?"
  沈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小草没回头,只是胡乱擦了擦嘴。一块干净的汗巾递到眼前,她犹豫片刻,接了过来。
  "谢谢。"她哑着嗓子说,刻意避开沈澜的目光,"有点晕船了。"
  沈澜靠在船舷上,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处理得不错。"他顿了顿,"那两个重伤的,能活吗?"
  "看造化。"林小草将汗巾攥成一团,"一个伤了肺,一个失血太多。"
  两人陷入沉默。阳光照在血迹斑斑的甲板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泽。水手们开始清理战场,将阵亡的同伴用白布裹好。
  "他们只是探路的。"沈澜突然说,目光投向远方的水面,"大部队在后面。"
  林小草心头一紧:"你怎么知道?"
  沈澜没有立即回答。他弯腰捡起一把倭寇遗落的刀,那刀弧度诡异,刀背有细密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蓝光。
  "这种刀不是普通倭寇能有的。"他轻弹刀身,发出清脆的嗡鸣,"淬了毒,专破铠甲。"沈澜的眼神变得深不可测,"有人在资助他们。"
  "我去看看伤员。"她生硬地说,转身离开。
  沈澜没有挽留。
  ......
  检查完伤员她便回到底舱。底舱里,家人们都安然无恙。小满扑进她怀里,小手摸着她脸上的血渍:"哥哥受伤了?"
  "不是哥哥的血。"林小草轻声安慰。
  周翠花递来湿布:"外头怎么样了?"
  "打退了。"林小草简单地说,擦着脸和手,"只是小股倭寇。"
  林大山和胡栓子交换了个眼神:"我们该上去帮忙警戒。"
  "不行!"陈秀红和柳枝异口同声。
  "爹,您和胡叔的伤还没好。"林小草坚决地说,"沈公子的人手足够。"
  她取出干净衣物换上,又检查了药箱中的存货。金疮药用了大半,止血的白芨粉也所剩无几。若再遇袭击...
  午时,她如约去给沈澜换药。战斗结束后他搬到了船尾的小舱房,比底舱干燥些,但也更加狭窄。敲门进去时,沈澜正伏案研究一张海图,上身只穿着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那道伤口。
  "公子,您伤口的药该换了。"林小草站在门口说,声音刻意保持平稳。
  沈澜抬头,示意她进来。舱房小得转身都困难,林小草不得不紧贴着床沿才能为沈澜拆解绷带。如此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了血与汗的气息,还有那股熟悉的松木香。
  伤口边缘有些发红,可能是刚刚抗倭时扯到了。林小草用烈酒清洗时,沈澜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但一声不吭。
  "会留疤。"她低声说,手指小心地涂抹药膏。
  "无妨。"沈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震得她耳膜微痒,"小林大夫应该见过比这更糟的。"林小草没有回答。
  沈澜突然问:"小满...还好吗?"
  林小草警惕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我杀那些倭寇的时候注意到她趴在舷窗看。"沈澜的语气平淡,"对孩子来说,这场面太血腥了。"
  "小满没事。"林小草生硬地回答,收拾着药箱,"若没别的事..."
  "明日我们会经过一片危险水域。"沈澜打断她,"让你家人做好准备。"
  林小草点点头,离开舱房,回到伤兵营继续照顾伤员。
  ......
  天还没亮,林小草就感觉到了变化。
  船身的摇晃幅度明显增大,木板嘎吱作响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低吼。她摸索着点燃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小满蜷缩在被褥里,眉头紧蹙。
  "呕——"
  角落里传来陈秀红痛苦的干呕声。林小草赶紧爬过去,发现母亲脸色蜡黄,额头上布满冷汗。
  "娘,喝点姜汁。"她从框里拿出几块姜,迅速捣碎给母亲,扶起母亲的头。
  陈秀红勉强咽下几口,又立刻弯腰吐了出来。船身突然一个剧烈倾斜,药碗从林小草手中滑落,在木地板上摔得粉碎。
  "怎么回事?"周翠花从吊床上挣扎着坐起,话音未落,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老天爷啊..."
  林小草还来不及回答,船尾就被一个巨浪高高掀起,又狠狠砸下。所有人都在惯性作用下滚作一团。胡栓子撞在木箱上,闷哼一声;柳枝紧紧抱住啼哭的胡安;林大山用身体挡住家人,后背重重撞在舱壁上。
  "爹!您的伤!"林小草在摇晃中艰难爬向父亲。
  "没事..."林大山咬着牙说,但林小草已经看到他手臂的绷带上渗出的血迹。
  又一个巨浪袭来,这次船身向左倾斜得几乎要翻过去。木箱、包袱、餐具全都滑向一侧,周翠花从吊床上摔下来,发出痛苦的呻吟。
  "奶奶!"林小草扑过去,摸到老人家额头滚烫,脉搏快得吓人。
  "别...管我..."周翠花气若游丝,"先看...孩子..."
  小满被这阵颠簸吓坏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林小草一手扶着祖母,一手搂过妹妹,在摇晃的船舱里像个八爪鱼般试图照顾所有人。药箱里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随时可能散落一地。
  "小草!"林大山在风浪声中大喊,"固定药箱!"
  林小草这才反应过来,用腰带将药箱绑在床柱上。刚系好,船身又是一个剧烈震颤,她整个人被甩到对面墙上,肩膀撞得生疼。
  "我上去看看!"胡栓子抓着舱壁的突起,艰难地向门口移动。
  "不行!"林小草厉声制止,"外面太危险!"
  但胡栓子已经推开了舱门。一瞬间,狂暴的风声和雨声灌了进来,还有甲板上水手们嘶哑的喊叫声。胡栓子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一个浪头浇得浑身湿透,踉跄着退了回来。
  "是风暴!"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浪高得吓人!"
  林小草心头一紧。沈澜昨晚警告过危险水域,但没想到恶劣至此。她摸出银针,在摇晃中勉强为周翠花扎了几处穴位稳定心脉,又给每人分了止呕的药丸。
  "含在舌下,别咽。"她嘱咐道,声音几乎被风浪声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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