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林家融入
作者:南边春色
腊月十八这天,天还没亮,陈秀红就摸着黑起了床。屋外寒风呼啸,刮得窗棂"咯吱"作响。她轻手轻脚地披上今年新做的袄子,生怕惊醒熟睡的丈夫和女儿。手指碰到炕沿时,被冰得一个激灵——昨夜烧的炕火早已熄灭,屋里冷得像地窖一般。
灶房里,陈秀红熟练地摸到火石和火镰,"嚓"的一声,火星跳进晒干的艾绒里。她俯身轻轻吹气,火苗便像听话的孩子般窜了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些岁月刻下的细纹都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当家的,快起来!"陈秀红往锅里舀了三瓢水,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喜气,"不是说好早点去帮赵家搭棚子吗?这都寅时三刻了!"
林大山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自从上个月从威远镖局回来,他就一直在家歇着,准备过年。走镖虽然辛苦,但挣的钱比种地多不少。这趟押送绸缎去汉中,来回两个月,除去开销净赚八钱银子,加上之前的积蓄,家里已经攒下了二两多银子——这可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数目。
"小草回来了没?"林大山一边穿衣服一边问。粗布棉袄上还带着昨夜的寒气,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昨儿托人捎信,说今天一早回来。"陈秀红往灶里添了根松木柴,火苗"呼"地蹿高,"郑掌柜放她三天假,正好赶上喜酒。"
院子里传来"吱呀"的开门声,周翠花已经起来了。老太太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靛蓝褂子,头发用榆树皮泡的水抿得一丝不苟。她正弯腰整理要带的贺礼——两包自制的安神茶,一罐蜂蜜腌姜,还有林大山从府城带回来的一块红绸料子。这些礼物都用红纸包得方正正,系着染红的麻绳。
"奶奶,好看!"小满光着脚丫从里屋跑出来,一头扎进周翠花怀里。快两岁的小丫头已经会说简单的句子,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水灵灵的黑葡萄。
周翠花笑着给孙女穿上新做的红棉袄:"小满也好看。待会儿去吃喜酒,记得叫人,不许闹。"她粗糙的手指在小丫头柔软的头发间穿梭,很快编出两个俏皮的羊角辫。
天刚蒙蒙亮,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小草背着个小包袱冲进院子,脸颊被晨风吹得通红,鼻尖上还挂着晶莹的汗珠。"饿死了!郑掌柜天没亮就把我赶出来了,说是别耽误喝喜酒!"她跺着脚上的雪渣,嘴里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缭绕。
陈秀红赶紧给女儿盛了碗热腾腾的小米粥,又拿出昨晚烙的葱花饼:"快吃,吃完咱们一起去赵家帮忙。"她伸手拂去女儿发梢上的霜花,心疼地发现女儿的手指又生了冻疮。
一家五口热热闹闹地吃完早饭,穿戴整齐出了门。林大山扛着铁锹和泥抹子,陈秀红挎着装满碗筷的竹篮,周翠花抱着小满,林小草则提着贺礼。刚走到村道上,就遇见同样去帮忙的王木匠一家。
"大山兄弟!"王木匠远远地招手,"听说你要给赵家搭省柴灶?我可得好好学学!"
"哪里哪里,就是走镖时见过几回。"林大山憨厚地笑笑,黝黑的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容。自从一年前逃荒到清水村落户,这还是第一次有村民那么热情的跟他搭话。
路上遇到的村民越来越多,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比往常热络许多。林小草注意到,村民们看他们的眼神不再带着审视和距离,而是多了几分亲近。几个年轻姑娘甚至主动挽起她的胳膊,问她城里的新鲜事。
赵家院子已经张灯结彩,贴着大红"囍"字的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院子里早来了不少人,男人们忙着搭棚架、摆桌椅,女人们则在临时搭起的灶台边洗菜切肉。赵铁匠远远看见林家人,大步迎上来,铁塔般的身躯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可算来了!就等你们搭灶台呢!"赵铁匠洪亮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颤。他亲热地拍着林大山的肩膀,力道大得能让寻常人一个趔趄,但走镖了许久的林大山纹丝不动,这让赵铁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林大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去搬砖和泥。他逃荒时见识过许多搭灶方法,又在镖局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地方的灶台样式,这次准备给赵家搭个"省柴灶"——这种灶台有特殊的烟道设计,能省一半柴火。王木匠主动过来打下手,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垒起了灶台雏形。
"这灶眼要斜着挖,火才旺。"林大山边干边解释,"烟道得拐三个弯,热气走得慢,饭熟得快。"
女眷这边,陈秀红被分到洗菜组。她蹲在井台边,双手在刺骨的井水里灵活地翻动着白菜。逃荒时练就的本事让她处理起食材来又快又好,菜叶上的泥沙被洗得干干净净,菜心却完好无损。
"林嫂子,你这手艺真绝了!"村长媳妇李桂花看得目瞪口呆,"我家那口子最爱吃白菜心,可我每次洗菜都把菜心揉烂了。"
陈秀红抿嘴一笑:"逃荒路上练出来的。那时候有点吃的都得省着用,切薄点多尝几口肉味。"她手腕轻翻,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转眼间一块五花肉就被切成薄如蝉翼的肉片,阳光一照,竟能透出光来。
妇人们听了,都唏嘘不已。逃荒的苦,清柳村的人多少都经历过。一年多前那场大旱,村里也走了十几户人家。只是没林家走得那么远,遭那么多罪。
"听说你们从河南来?"李桂花压低声音,"路上...不容易吧?"
陈秀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前浮现出那些饥饿的日夜:小满发着高烧哭闹不止,周翠花省下自己的口粮给怀孕的她,林大山为半块发霉的饼子跟人打得头破血流...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个笑容:"都过去了。现在日子不是好起来了么?"
随着一阵欢快的唢呐声,新郎官赵虎子骑着披红挂彩的毛驴出发去邻村接亲。小伙子今天格外精神,崭新的大红袍衬得他身姿挺拔,胸前的大红花随着毛驴的步伐一颤一颤。
林大山搭的省柴灶果然好使,六七个蒸笼同时上汽,浓郁的肉香飘得半个村子都能闻到。赵铁匠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这灶台是林家兄弟的手艺,了不得!"他拍着林大山的背,声音洪亮得能让树上的麻雀惊飞,"以后村里谁家办事,都得请你去搭灶!"
宴席开始前,林小草被赵家婶子拉去给新娘子"开脸"。这是当地习俗,由未婚女子用彩线给新娘绞去脸上的汗毛,寓意开启新生活。新娘子羞答答地坐在贴着"囍"字的炕上,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姑娘媳妇。
"轻点...疼..."新娘子柳小娥小声嘀咕。她不过十六七岁年纪,圆润的脸蛋因为紧张而泛着红晕。
林小草手法轻柔,一边绞一边念着陈秀红昨晚教的吉祥话:"一线开面,夫妻恩爱;二线开面,早生贵子..."彩线在她指间翻飞,像一只灵巧的蝴蝶。
屋外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欢呼——新郎官接亲回来了!小满吓得一头扎进周翠花怀里,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看。新娘子被红盖头遮得严严实实,由新郎牵着走进堂屋。司仪是村里最有学问的郑老先生,他拖着长腔唱道:"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宴席开了十几桌,赵家庭院挤得满满当当。让林家人受宠若惊的是,他们被安排在了主桌旁边——这可是上宾的位置。一道道硬菜端上来:油光发亮的红烧肉、金黄酥脆的炖鸡、雪白鲜嫩的蒸鱼、圆润饱满的四喜丸子...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指着丸子:"要...要那个圆圆的!"
"这孩子真讨喜!"赵铁匠的岳母刘老太太笑得见牙不见眼,夹了个最大的丸子放到小满碗里,"多吃点,长得快!"她又给周翠花斟了杯自家酿的米酒,"老姐姐,咱俩可得好好喝一杯!"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活跃。有人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有人提议让赵铁匠表演打铁花。趁着酒兴,赵铁匠真的端来一锅熔化的铁水,用木板猛地一击——刹那间,千万点金红色的火花在空中绽放,如同天上的星星坠入人间。小满惊得张大嘴巴,连手里的丸子都忘了吃。
觥筹交错间,隔阂如冰雪消融。林小草发现,原来村里人早就把他们当成了自己人,只是他们自己一直关起门过日子,没察觉罢了。李桂花的女儿拉着她的手,非要她教认草药;王木匠的儿子缠着林大山讲走镖的故事;就连向来眼高于顶的郑老先生,也主动跟周翠花聊起了草药经。
宴席散后,林家人帮着收拾碗筷、打扫院子,一直忙到日头西斜。赵铁匠送他们到门口,硬塞给林大山一包上好的烟丝:"兄弟,以后常来坐坐。我那儿还有几块好铁,给你打把趁手的柴刀!"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满已经在周翠花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喜糖。林大山和陈秀红走在后面,看着前面蹦蹦跳跳的林小草和抱着孩子的母亲,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当家的,"陈秀红轻声说,"咱们...算是扎下根了吧?"
林大山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妻子的手。远处,赵家门前的红灯笼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像一颗温暖的心,跳动在腊月的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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