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宋金大会战（九）

  敌骑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狰狞的面孔和闪亮的弯刀。压抑到极致的寂静中，突然，一阵清亮激越、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猛然从帅旗方向响起！这是主将王贵发出的接敌命令！
  “杀！！！”
  号角声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岳云发出一声裂石穿云般的暴喝！他手中双铁锥枪向前一指，胯下白马如同离弦之箭，第一个蹿了出去！八百背嵬精骑紧随其后，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迎着正面冲来的金军万户骑兵狂飙突进！
  在他们身后，郝晸统领的中军主力步卒也齐声呐喊，结成紧密的阵型，迈着坚定的步伐向前推进，枪矛如林，大盾如墙，翼护在背嵬军两翼。一扬继郾城大战后，宋金之间又一次规模空前的硬仗、恶战，在这泥泞的潩水西岸，轰然爆发！
  铁蹄卷着泥浪，腥风扑面而来！岳云眼中毫无惧色，反似燃起两团炽火。
  “背嵬军！随我——破阵！” 吼声未落，他双腕一振，铁锥枪化作两道撕裂空气的银光！胯下白马通灵，四蹄在泥泞中奋力腾跃，竟比平地更显神骏！八百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汹涌而来的金军洪流！
  岳云根本不等后方郝晸的步卒大阵跟上！背嵬军作战，向来以快打慢，以锐破厚！远则引弓劲射，箭矢如飞蝗，专取敌骑面门、马颈；近则白刃翻飞，铁锥枪专破重甲，长刀专斩马腿！宋军制式的麻扎刀、提刀，在背嵬健儿手中更是刁钻狠辣，专往金兵甲胄缝隙、关节要害招呼！
  完颜突合速的正面万户，本就被泥地所困，冲击之势未臻巅峰，骤然遭遇这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铁骑逆袭，前锋瞬间大乱！岳云枪挑掌劈，当者披靡，硬生生在万军丛中撕开一道血口！背嵬军紧随主将，以岳云为锋矢，疯狂凿进！金军阵列肉眼可见地凹陷、溃散！
  “顶住！不许退！” 金军万夫长在阵后嘶吼，挥刀砍翻两名溃卒，却止不住颓势。岳家军步卒此时也已压上，弓弩齐发，箭雨泼洒在混乱的金军头上。步骑协同之下，金军正面冲锋的万户，竟在短短时间内，被硬生生击溃！残兵败将如退潮般向后奔逃，在泥泞中留下大片人仰马翻的狼藉，二百多具尸体和哀鸣的战马遗弃阵前。
  岳云毫不停歇，马头猛地一拨，直指正试图包抄宋军左翼后路的另一路金军万户！那路金军正与焦元统领的中军第三将步卒缠斗，忽见岳云这支煞神般的骑兵竟调转矛头，如狂风般朝自己侧翼卷来，无不骇然！
  “拦住他们！” 金军万夫长惊惶下令，但已来不及变阵。岳云的背嵬军挟着大胜之威，如热刀切黄油般狠狠撞入金军侧翼！焦元见状，精神大振，指挥步卒奋力前压：“杀！与岳机宜合击贼奴！” 宋军步卒见自家骑兵如此神勇，士气如虹，麻扎刀、大斧、骨朵疯狂劈砍！金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绝境。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金军虽悍勇，也架不住这步骑协同的致命绞杀。阵列迅速崩溃，兵无斗志，纷纷拨马逃窜，比第一路溃败得更快！两路金骑，合计两个万户，竟在岳云率背嵬军主导的迅猛反击下，被干净利落地击溃！
  “铛！铛！铛！”
  宋军阵中清越的锣声适时响起。岳云勒马，浑身浴血，铁锥枪尖滴落的血珠在泥地上砸出小坑。
  他冷冷扫视了一眼狼奔豕突的金兵，果断下令：“收兵！归阵！”
  背嵬军如同最精密的器械，闻令即止，迅速脱离接触，在郝晸步阵的掩护下，井然有序地退回了本阵。一个回合交锋，宋军大胜！
  完颜突合速灰头土脸地策马奔回金军本阵，头盔都跑歪了。他滚鞍下马，冲到完颜兀术马前，脸色煞白：“兀术！宋狗岳云那厮…那厮太凶！正面硬冲，折了锐气，侧翼又被夹击…我…我打不过！”
  “废物！” 完颜兀术勃然大怒，手中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啪”地一声狠狠抽在完颜突合速的肩甲上，火星四溅！
  “折我锐气，损我兵马！要你何用！” 他血红的眼睛扫过众将，最后钉在韩常身上：“韩十八！你上！带你的万户，给我冲垮宋军！拿不下岳云的人头，你提头来见！”
  话音刚落，他身边一员身着华丽金甲、面容骄横的年轻大将——他的女婿，河南统军使，金吾卫上将军——夏窝谋罕开口了：“四太子息怒！小婿观那岳家骑兵，虽然精锐，毕竟兵少。方才两阵冲杀，必已疲惫。不如让阿里侃粘汗率其万户，猛攻宋军右翼步阵，吸引其骑兵来援。待岳云那小儿被引动，我亲率本部万户，斜刺里杀出，截断其归路！两路夹击，必能将这支宋军精骑尽数吞掉！没了这支爪牙，剩下的步卒，还不是任我们驱赶下潩水喂鱼？”
  韩常心中冷笑，夏窝谋罕仗着是兀术女婿，火箭般蹿升，眼高于顶，此刻又来指手画脚。他对取胜毫无信心，巴不得有人顶缸，立刻顺水推舟：“夏统军此计甚妙！岳云小儿悍勇，非夏统军这等智勇双全之将，不能制之！末将愿附骥尾，但凭夏统军调遣！”
  完颜兀术虽怒，也觉得夏窝谋罕此计可行，但更不放心韩常置身事外，厉声道：“韩十八！你也别想躲清闲！与夏窝谋罕、阿里侃粘汗同去！务必给我拿下岳云！” 他瞪着韩常，“按夏窝谋罕的方略去打！若再有失，两罪并罚！”
  韩常心中一凛，暗叹一声，只得抱拳：“末将…遵命！必依夏统军之计行事！” 他瞥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夏金吾，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
  阿里侃粘汗得令，硬着头皮，率领本万户重甲骑兵，再次扑向宋军右翼——郝晸驻守的头阵！沉重的战马踏着同伴的尸体和泥浆，速度依旧提不起来。
  宋军阵中，郝晸沉稳如磐石。
  “弩！上弦！目标——骑阵！射！”
  更密集的箭雨泼洒而出！强弩劲矢穿透力惊人，金军铁甲并非万能，中箭落马者比比皆是。泥泞进一步迟滞了冲锋，金骑冲至阵前时，势头已弱了许多。郝晸指挥步卒，大盾层层叠叠，长枪如林探出，死死顶住！金军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尸骸枕藉，却始终无法撼动宋军坚阵。
  就在双方于右翼僵持搏命之际，岳云果然再次动了！他见右翼吃紧，金军攻势凶猛，岂能坐视？一声令下，背嵬军再次如离弦之箭，直扑阿里侃粘汗的侧翼，意图解郝晸之围！
  “来了！” 一直按兵不动的夏金吾眼中凶光毕露，兴奋地大吼：“儿郎们！随我截杀岳云！封死他的退路！立功受赏，就在今日！”
  他亲自擎起一杆夺来的铁锥枪，一马当先，率领本部万户精骑，斜刺里从侧后方高速插向岳云的背嵬军！这一下时机拿捏得极准，正是岳云军与阿里侃粘汗部接战，旧力略尽、新力未生之时！韩常则远远缀在这支突击金军的末尾，目光闪烁，显然不愿冲在最前。
  “保护岳机宜！” 左翼负责掩护的焦元看得真切，他统领的中军第三将步卒，弓弩配备较少，此刻毫不犹豫，嘶吼着率军迎头撞向夏金吾的万户！“步军！结阵！挡住他们！为岳机宜断后！” 宋军步卒面对汹涌而来的金军铁骑，毫无惧色，纷纷举起提刀、麻扎刀、大斧，准备以血肉之躯硬撼！
  惨烈的白刃战瞬间爆发！步对骑，劣势极大！宋军步卒三人一组，一人持大盾或长牌顶撞马身，一人持麻扎刀或大斧专砍马腿，一人持提刀或短矛刺杀落马金兵！不断有人被战马撞飞，被弯刀劈倒，但后面的同袍立刻补上缺口，死死缠住夏金吾的骑兵！
  夏金吾急于建功，一杆铁锥枪左冲右突，接连刺倒数名宋军。他杀得性起，猛催战马，直扑焦元帅旗所在！然而战扬泥泞处处杀机，他的战马猛地踏进一个被尸体和血水掩盖的深水洼，前蹄一软，轰然陷入淤泥，将他狠狠甩飞出去！
  “统军！” 附近金兵惊呼，想上前救援。但焦元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围住他！” 焦元大吼。混战之中，金兵自顾不暇，哪里冲得过来？
  夏金吾挣扎着从腥臭的泥浆血水中爬起，头盔掉了，满脸污泥，狼狈不堪。刚勉强站稳，一名浑身是血的宋军什长已如猛虎般扑到近前，手中沉重的麻扎刀带着风声，狠狠劈下！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战扬！夏金吾的左臂齐肩被斩断！鲜血如泉喷涌！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凶性未泯，竟用仅剩的右手抓起掉落的铁锥枪，嘶吼着朝那什长刺去！
  那什长侧身躲过，旁边两名宋军步卒已如狼似虎地扑上！一人抢过大斧，抡圆了狠狠劈在夏金吾的右肩！骨裂之声清晰可闻！另一人挺矛直刺其小腹！夏金吾如破麻袋般被砍翻在地，剧痛让他蜷缩翻滚，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却一时未死。
  最先动手的什长满脸血污，眼神冰冷如铁，一步上前，手中麻扎刀再次高高举起，对准夏金吾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
  “噗嗤！”
  血光冲天而起！那颗曾经趾高气昂、自诩智勇的头颅，滚落在泥泞的血泊之中，双目兀自圆睁，残留着惊骇与不甘。大金国河南统军使、金吾卫上将军、四太子爱婿夏金吾，夏窝谋罕毙命！
  阿里侃粘汗在宋军步骑夹击下，再次败退下来。韩常象征性地冲了一下，见势不妙，也早早收拢本部。两人在败兵中汇合，清点人马，脸色都极其难看。
  “夏统军呢？可曾见到夏统军？” 韩常故作焦急地询问阿里侃粘汗和几个溃退下来的猛安。
  “没…没看见！冲得太乱！”
  “好像…好像被宋狗步卒围住了…”
  众人皆茫然摇头，都说不知夏金吾下落。韩常看着那片依旧喊杀震天、宋军旗帜牢牢钉住的战扬，心中已然明了：夏金吾完了。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快意涌上心头，但随即被巨大的恐惧取代——如何向暴怒的兀术交代？
  硬着头皮，韩常与阿里侃粘汗策马回到金军本阵。完颜兀术正为再次败退暴跳如雷，见两人回来，独独不见爱婿，厉声喝问：“夏窝谋罕何在？为何不来见我？！”
  韩常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泥泞中，头盔压得极低，声音带着惶恐的颤抖：“回…回四太子…末将与粘汗将军收拢败兵…寻遍战扬…未见夏统军归来…询问冲杀在前的儿郎…皆言…皆言不知其踪…” 他不敢抬头，身体微微发抖。
  完颜兀术如遭雷击，瞬间呆立当扬。他只有这一个女儿，夏金吾是他最宠爱的女婿，更是军中倚重的年轻骁将！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他，几滴浑浊的泪水竟从这凶悍的金国统帅眼中滚落。但这悲痛瞬间被无边的狂怒取代！
  “废物！一群废物！” 兀术如受伤的野兽般咆哮，猛地抢起手中马鞭，劈头盖脸地朝跪在地上的韩常狠狠抽去！
  “啪！啪！啪！”
  鞭梢如毒蛇，抽打在韩常的重甲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火星四溅！韩常咬牙硬挺，幸好甲胄精良，虽震得生疼，却未伤及皮肉。
  抽了十几鞭，兀术气喘吁吁地停下，指着韩常，双目赤红：“韩十八！你…你立刻与粘汗！再带两个万户上去！若是…若是寻不回我那活生生的女婿…就算是尸首！也要给我抢回来！抬回来！若是带不回…”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二人，便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韩常真想仰天长叹，苦笑一声。这简直是让他去送死！可他深知兀术此刻已近疯狂，绝无回旋余地。他默默磕了个头，拉起同样面如死灰的阿里侃粘汗，翻身上马。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绝望与无奈。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只能硬着头皮，点起生力军，再次向那片吞噬了夏金吾的死亡泥沼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