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两脚羊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不是睡醒的,是给冻的,给锁骨下那东西硌的。一根冰冷的铁链,从他左边锁骨下穿过的铁环里伸出来,另一头死死焊在冻了一夜、刚有点返潮的泥地里。
铁环边缘的皮肉早磨烂了,结了厚厚的黑痂,像个丑陋的肉瘤扣在骨头上。他试着蜷缩,锁链哗啦一响,那铁疙瘩就往骨头里又嵌进去一分,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把清晨那点稀薄的凉气都吸进了肺管子。
天光灰白,透过棚顶烂了半边的破席子照进来,能看到空气里浮动的灰尘。棚子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臊臭味,牲口的,还有他们这些“两脚牲口”的。
夏金旁边,蜷着另外两个奴隶,一个老得只剩一把骨头,喉咙里拉着破风箱;一个半大孩子,光着的脊梁上鞭痕叠着鞭痕,新伤盖着旧伤,像块烂抹布。孩子耳朵后面,一个歪歪扭扭的“官”字刺青,颜色发乌。
夏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尝到的只有一夜积下的苦涩。他左边的耳朵后面,也有这么一个字。
那是他被从老家拖来汴梁,像牲口一样被推到人市上估价时,金人的烙铁烫上去的。热铁烫进皮肉的滋滋声,还有那股焦糊味,他这辈子忘不了。
当时旁边一个金人牙子,正唾沫横飞地跟个女真贵人比划:“八个!就换您一匹马!上好的汉奴,有力气!”贵人斜着眼,捏了捏夏金的胳膊,嫌瘦,最终用了十个汉奴换走了一匹骟马。夏金就是那十个之一。
那烙铁烫下的剧痛,远不及他心口早已被烧穿的洞——家没了,人也没了。他曾经拥有的,是祖传的几亩薄田,是低矮却暖和的土坯房,是灶膛里温着的热水,是那个总嗔他干活莽撞却又默默替他缝补破衣的妻秀娘,是那个蹒跚学步、咿咿呀呀扑向他怀里,用软乎乎小脸蹭他胡子茬的儿子金柱!
还有他那老实巴交、一辈子没出过县城的爹娘!金人的铁蹄踏碎了一切。房子烧了,青苗被踏烂。他被套索拖走时,最后看到的,是秀娘死死抱着哇哇大哭的金柱,被狞笑的金兵拖向熊熊燃烧的屋子……
爹娘呢?爹想扑过来救他,被一个金兵随手一刀捅穿了肚子,娘哭嚎着扑在爹身上,随即被马蹄踏碎了头……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板后传来的妻儿凄厉哭喊和绝望咒骂,成了他此后无数个夜晚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像死狗一样被拖行,身后是冲天火光和渐渐微弱的哭喊。他知道,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耳朵后面这个屈辱的“官”字,和锁骨下这个冰冷的铁环。
“哐当!”马棚那扇歪斜的破木板门被一脚踹开,碎木屑飞溅。一个裹着油腻皮袍子的金人监工堵在门口,身形粗壮,满脸横肉,剃光的脑门锃亮,只脑后拖着两根细黄的小辫子。他手里拎着根浸过油的皮鞭,鞭梢在地上拖拉着,发出让人牙酸的沙沙声。
“死猪猡!还躺着挺尸!”监工的声音像破锣,带着浓重的女真口音,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大步走进来,不分青红皂白,抡起鞭子就抽!鞭影带着厉啸落下,狠狠抽在夏金旁边那老奴隶的背上。
“啊——!”一声惨叫,老奴隶像被烫到的虾米猛地弹起,又重重摔回草堆,破烂的麻布单衣被抽裂,一道深红的血痕瞬间肿起。他蜷缩着,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倒气声。
“起来!都滚起来干活!”监工咆哮着,鞭子雨点般落下,抽在草堆上,抽在棚柱上,也抽在夏金和那孩子身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夏金咬着牙,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起来,锁骨下的铁环被链子猛地一拽,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差点让他背过气去。他只能手脚并用地爬,像条真正的狗。
监工嫌恶地看着他们磨蹭,骂骂咧咧地弯腰,用一把沉重的黄铜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焊在地上的锁头。铁链一松,夏金才感觉又能喘上口气,可那沉重的铁链还拖在身后,哗啦作响,像条毒蛇缠着他。
“滚去挑水!牲口槽都干了!磨蹭就抽死你们!”监工一脚踹在夏金的屁股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夏金低着头,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跟在那不停抽搐的老奴隶和瑟瑟发抖的孩子后面,挪出马棚。
外面天光刺眼,空气清冽些,但风更硬了。他们穿过一个杂乱的大院,院子里堆着柴草、破车轱辘,还有几个同样拖着铁链、眼神麻木的奴隶在劈柴。院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像野兽的獠牙。这就是他们的世界。
水井在院子最东头,挨着牲口棚。井口石沿被磨得溜光,旁边放着两个巨大的破木桶。夏金麻木地走到井边,拿起挂在辘轳上的破麻绳,熟练地系好一个木桶,摇动辘轳把手。
辘轳发出“吱嘎——吱嘎——”干涩刺耳的呻吟,像是垂死之人的喘息。沉重的木桶一点点被提上来,冰凉刺骨的井水晃荡着。那老奴隶佝偻着背,想帮忙提桶,手抖得厉害。
夏金闷声不响地接过,将水倒进另一个空桶里。水花溅在他赤裸的脚踝上,冰得他一哆嗦。他的脚上满是冻疮和裂口,踩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一桶,两桶……沉重的木桶压得他本就瘦削的肩膀骨头生疼,锁骨下的铁环摩擦着伤口,每一次晃动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汗水混着污垢从他额角流下,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却不敢停手去擦。监工就抱着鞭子靠在牲口棚的柱子上,眯着眼盯着他们,像在欣赏自己圈养的牲畜劳作。
牲口棚里,几匹女真贵人骑乘的高头大马正悠闲地嚼着上好的豆料,皮毛油光水滑。一个金人马夫提着刷子,小心翼翼地给一匹纯黑的骏马梳理鬃毛,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女真小曲。
那马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的热气在清冷的早晨凝成白雾。马夫瞥了一眼外面挑水的夏金他们,眼神里带着一种主人看待低贱物件的漠然。
夏金把最后一桶水倒进巨大的牲口饮水槽,浑浊的水面映出他扭曲的影子,蓬乱纠结、被强行剃短的头发,深陷的眼窝,颧骨高耸,脸颊上还有一道未愈的鞭痕。锁骨下的铁环在晃动的水影里格外刺眼。
夏金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饥饿。从昨天晌午到现在,他只分到半个比石头还硬的杂粮窝头。牲口槽里漂浮的豆料渣滓,散发着诱人的香气。他死死盯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一股强烈的冲动让他想扑过去捞一把塞进嘴里。
“看什么看!贼骨头!想偷马料?”监工的破锣嗓子炸雷般响起,紧接着鞭梢带着风声抽在夏金背上!
“啪!”
夏金浑身一颤,背上瞬间炸开一道新的火线,火辣辣地疼。他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把涌到嘴边的痛呼和那股屈辱的饥饿感一起咽了回去,血锈味在嘴里弥漫开。
夏金拖着铁链,默默退到墙角阴影里,把自己蜷缩起来,尽量减少存在感。那老奴隶又咳了起来,撕心裂肺。孩子挨着夏金蹲下,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水般的沉寂。一个穿着半旧皮甲的金兵骑着马旋风般冲进院子,马身上冒着腾腾热气。他脸色很难看,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金兵勒住马,对着靠在柱子上的监工大声嚷嚷起来,语速极快,用的是女真话。
夏金听不懂全部,但他在这里像牲口一样活了快两年,多少也能听懂几个词。那金兵的声音带着焦躁,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夏金的耳朵里:
“淮宁府败了!岳家军…张宪…杀了我们好多人……”
“岳家军?”夏金麻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颗烧红的石子,突然投入了他死寂的心湖,嗤地一声,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夏金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极茫然的光。岳家军…那是南边宋国的兵?他们…打赢了?杀了金人的大官?还杀了很多金兵?
监工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凶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和…恐惧?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鞭子,对着报信的金兵急促地追问了几句。那金兵重重地点头,又说了几句,语气更加急促,还用手比划着砍杀的动作,然后猛地一夹马腹,又冲出了院子,马蹄声很快远去。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牲口棚里的马夫停下了刷子,愕然地望着监工。几个劈柴的奴隶也停下了动作,茫然地抬着头。只有风还在呜咽。
监工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握着鞭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过头,凶狠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墙角蜷缩的夏金他们几个,还有那些停下手脚的奴隶。
“看什么看!想找死吗?!”他像被踩了尾巴的恶狼,狂怒地咆哮起来,仿佛要把刚才听到坏消息的恐惧和怒火全部发泄出来。他抡起鞭子,没头没脑地朝离他最近的一个劈柴奴隶狠狠抽去!
“啪!啪!啪!”
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和奴隶压抑的惨叫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凶暴、更歇斯底里。监工像疯了一样,追着那几个奴隶抽打,把他们赶得满院子乱跑。
夏金缩在墙角,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因为鞭子破空的声音和同伴的惨叫而剧烈地颤抖。背上刚挨的那一鞭子还在火辣辣地疼。可这一次,那疼痛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监工那瞬间的恐惧,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麻木的神经上。
“岳家军…张宪…杀了好多金人…” 这几个词,在他死寂的心底深处,极其微弱地、反复地回响着。像一粒被狂风卷起的草籽,虽然渺小,却顽固地试图寻找一丝缝隙,想要扎下根去。
他感觉到锁骨下那个冰冷的铁环,似乎更沉重了,也更烫了。那束缚,从未如此清晰地提醒着他,他是一个奴隶,一个金人眼里比马料还不值钱的“两脚牲口”。
他蜷缩得更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饥饿和疼痛依旧啃噬着他,可那深不见底的绝望里,似乎裂开了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透进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
那光太微弱了,无法驱散黑暗,甚至无法温暖他自己,但它固执地存在着,像一颗被深埋于冻土之下、尚未完全死去的种子。
牲口槽里浑浊的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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