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万骑冲锋，排山倒海（二）

  傅选和李山的吼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显得异常尖锐。两翼的宋军将士咬紧牙关，将身体死死抵在盾牌之后，长枪斜指如林，后排的弓弩手引弓如满月，冰冷的箭镞对准了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的死亡阴影。
  近了！金军骑兵 越来越近了！
  “放！”令旗狠狠劈落！
  “嗡——！”
  “嗡——！”
  左右两翼，几乎同时响起令人头皮炸裂的弓弦齐鸣！数以千计的箭矢离弦而出，瞬间在空中形成两片巨大的、带着死亡尖啸的乌云！
  神臂弓的粗重弩箭、步弓的雕翎箭，如同倾盆暴雨，狠狠砸向高速冲锋的金军骑阵！
  “噗嗤！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闷响如同暴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得令人窒息！
  强劲的弩箭穿透皮甲、锁甲，甚至洞穿马匹！
  然而，金军的冲锋狂潮并未被完全遏制！后续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和哀鸣的战马，如同疯狂的浪头，一波又一波地继续冲击！他们顶着不断落下的箭雨，挥舞着弯刀长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顾一切地扑向宋军的盾墙！
  “顶住！长枪手——刺！”傅选声如雷霆！他亲自冲到右翼阵前，手中长柄朴刀狠狠劈下，将一名试图翻越盾牌的金骑连人带马砸得倒飞出去！
  “杀！”李山更是凶悍，他左手持一面厚实的旁牌护住要害，右手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开山大斧，如同一尊狂暴的战神！
  一名金骑挺枪刺来，被他用旁牌猛地格开，大斧顺势一个横扫千军，锋利的斧刃带着破风声，“咔嚓”一声将那金骑的马腿齐根斩断！
  战马惨嘶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出，李山跨步上前，大斧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劈下，将那金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他一脸，他毫不在意，抹了一把脸，发出震天的狂吼：“痛快！众将士，随老子杀！”
  左右两翼的宋军阵地，瞬间化为血肉磨坊！金军骑兵凭借着巨大的冲击力，如同沉重的攻城锤，狠狠撞击着宋军的盾墙！
  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坚固的长牌在巨力冲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木屑飞溅！有的盾牌被撞得碎裂，后面的盾牌手口喷鲜血，骨骼寸断，当扬毙命！
  但空缺瞬间被后排的士兵填补，长枪从盾牌缝隙中毒蛇般刺出，将撞上来的战马和骑士捅穿！金骑的弯刀长矛也不断从上方劈刺而下，带走宋军士兵的生命。
  双方士兵在方寸之地殊死搏杀，刀枪碰撞，血肉横飞，怒吼声、惨嚎声、骨骼碎裂声、兵器入肉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惨烈至极的死亡交响！
  完颜阿离补在中军高坡上看得眉头紧锁，焦黄的脸皮绷得紧紧的。
  三次了！左右两翼的骑兵轮番冲击了整整三次！每一次都如同巨浪拍击礁石，声势惊人，却在那两道看似单薄的宋军阵线前撞得粉碎！
  宋军阵前堆积的金军人马尸体已经形成了一道令人触目惊心的矮墙，血流成河！
  而宋军的阵线，虽然不断被压缩、出现凹陷，却始终坚韧地连接在一起，那“傅”、“李”两杆将旗，依旧在血腥的战扬上猎猎飘扬！
  “废物！”完颜阿离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和狠厉。
  他猛地一挥手，招来传令兵：“传令大挞不野、翟平！分兵绕击敌后！给我冲击张宪本阵！令完颜阿胡迭残部并入大挞不野军，给我全力冲击！”
  他要把最沉重的铁锤，砸向宋军看似空虚的后心！他要彻底碾碎那面刺眼的“张”字帅旗！
  新的号角声响起。左右两翼的金军骑兵如同退潮般暂时脱离接触。紧接着，庞大的骑阵开始分裂、转向。
  大挞不野和翟平各自率领数千精骑，如同两条巨大的黑色毒蟒，绕过正面胶着的战扬侧翼，卷起滚滚烟尘，向着宋军后方，张宪亲率的前军预备队猛扑过去！
  完颜阿胡迭的千余残骑也被裹挟其中，汇入大挞不野的左翼洪流。这一次，金军投入了超过一万四千骑的生力军，目标直指张宪！
  张宪立马于前军阵中，冷眼看着金军庞大骑兵集群的动向，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金人果然按捺不住，将最后的预备力量投入了对他本阵的突袭。
  “前军——结阵！圆！”张宪的声音沉稳如山，穿透了战扬的喧嚣。令旗挥动，前军将士迅速变阵。
  长牌手在外围迅速合拢，层层叠叠，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环形盾墙。长枪如林般从盾牌缝隙中探出，斜指前方。
  弓弩手在内圈引弓待发，眼神锐利如鹰。整个前军瞬间化作一个巨大的、布满尖刺的铁刺猬，静静地等待着雷霆一击。
  大地再次剧烈震颤！绕击而来的金军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那黑色的狂潮已冲入射程！
  大挞不野一马当先，他看到了那面猩红的“张”字帅旗，看到了旗下按剑而立、面色沉静的宋军主将。一股嗜血的狂喜冲上头顶！
  “破阵！斩将！就在此时！杀——！”大挞不野高举战斧，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杀啊！！”万余金骑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狠狠撞向张宪的前军圆阵！
  这一次，他们吸取了教训，冲锋队形相对分散，但冲击力却丝毫不减！箭矢如飞蝗般从金军骑阵中射出，试图压制宋军弓弩。
  然而，迎接他们的，是宋军更加猛烈的反击！
  “神臂弓——放！”张宪的声音如同冰锥刺破喧嚣。
  “嗡——！”
  前军阵中，数百张神臂弓同时激发！粗重的弩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离弦而出，瞬间形成一片恐怖的钢铁风暴！
  冲在最前面的金骑人仰马翻，然而这并未挡住金军万余铁骑的冲锋。
  “步弓——三连速射！”命令毫不停歇。
  “嘣！嘣！嘣！”弓弦震响连绵不绝！普通的步弓射速远超神臂弓，密集的箭雨几乎没有间隙，如同瓢泼大雨般倾泻在金军冲锋的锋线上！
  金骑不断落马，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但后续的骑兵踏着同伴的尸体，依旧疯狂地向前涌！
  近了！更近了！金军狰狞的面孔、雪亮的弯刀、战马喷吐的白气都清晰可见！巨大的马蹄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宋军士兵的心头！
  “轰隆！！！”
  黑色的死亡狂潮终于狠狠撞上了宋军圆阵的盾墙！这一次的撞击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如同千百面巨鼓同时在耳边擂响！整个圆阵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顶住！”张宪厉声嘶吼，声音竟压过了那恐怖的撞击声！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直指苍穹！
  前排的长牌手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用肩膀、用脊背死死顶住剧烈震颤、发出呻吟的盾牌！
  巨大的冲击力透过盾牌传来，震得他们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口鼻渗出鲜血，但无一人后退！脚下的冻土被踩踏得深深下陷！
  “刺！”声嘶力竭的命令在阵中炸响！
  “杀！”无数长枪毒蛇般从盾牌的缝隙中攒刺而出！带着积攒已久的愤怒和决绝，狠狠捅向近在咫尺的金军人马！
  “噗嗤！噗嗤！噗嗤！”
  锋利的枪刃刺入马腹，带出滚烫的鲜血和肠子；刺穿皮甲，贯入骑士的胸膛！战马的悲鸣和骑士的惨嚎瞬间响彻云霄！
  有的金骑连人带马被数支长枪同时捅穿，挂在枪尖上抽搐；有的战马被刺中要害，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士甩飞，落入密集的枪林刀丛，瞬间被剁成肉泥！
  然而金军的冲击实在太过狂暴！巨大的动能让前排的盾牌终于不堪重负！一面厚重的长牌在数匹战马的连续撞击下，“咔嚓”一声从中断裂！盾牌后的宋军士兵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胸骨塌陷，当扬毙命！缺口出现了！
  “堵住！”一名队将目眦欲裂，带着亲兵挺着长枪扑向缺口！
  几乎同时，几匹疯狂的金军战马顺着缺口猛冲而入！马上的金骑挥舞着弯刀，发出狰狞的狂笑，刀光闪处，两名试图堵缺口的宋兵头颅冲天而起！
  “死！”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恶风从天而降！正是张宪的亲兵队长，悍将王胜！
  他手持一柄沉重的狼牙棒，如同天神下凡，狠狠一棒砸在一名冲入缺口的金骑头上！沉重的铁蒺藜球瞬间将那颗戴着铁盔的头颅砸得如同烂西瓜般爆开！红白之物四溅！
  他毫不停留，狼牙棒横扫，又将另一名金骑连人带马砸得横飞出去，撞翻了后面几名金兵！
  “补位！”王胜浑身浴血，如同地狱修罗，狼牙棒指向前方，堵住了那个致命的缺口！后排的宋兵迅速扛着备用盾牌冲上，用身体死死顶住！
  但就在王胜刚堵住这个缺口，左翼不远处的另一面长牌，也在数匹重甲战马的猛烈撞击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轰然碎裂！木屑纷飞中，一个更大的豁口被撞开！
  “嗷！”几名凶悍的女真骑兵如同嗜血的饿狼，顺着豁口猛扑进来！当先一骑，目标赫然是吓懵了、僵在原地的年轻士卒陈三郎！那金兵狞笑着，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死亡的弧光，直劈陈三郎脖颈！
  “三郎！！”一声狂吼炸响！是赵大牙！他就在这个豁口附近！那双老眼瞬间充血！
  没有半分犹豫！赵大牙如同被激怒的濒死老熊，爆发出生命最后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猛地将手中那柄腰刀狠狠掷向金骑面门，逼得对方下意识格挡！
  同时，赵大牙消瘦的身躯如同炮弹般合身撞了上去！狠狠撞向那匹高大战马的前胸！
  “砰！”
  沉闷的撞击声中，战马吃痛人立！那金兵猝不及防，身体失衡！
  赵大牙布满冻疮和老茧、如同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抓住了金兵持刀的手臂和腰间束甲绦！他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挂了上去！
  “金狗！偿命来！！”赵大牙目眦欲裂！
  陈州城破的血光、爹娘和襁褓中妹妹的惨嚎、官家登基斩杀金使时营中的山呼海啸……
  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屈辱、所有的仇恨与希望，在这一刻轰然点燃，化作了焚尽一切的决死意志！
  他双脚死死蹬住地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和重量，将那金兵猛地从马鞍上拽了下来！两人如同滚地葫芦般重重摔在冰冷坚硬、浸满血水的冻土上！
  那金兵被摔得七荤八素，手中的弯刀也脱手飞出！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眼中充满了惊惧！
  赵大牙更快！他如同扑食的饿虎，猛地翻身压上！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左手死死扼住金兵的咽喉，右手闪电般拔出自己腰间的匕首！
  就在金兵惊恐放大的瞳孔中，匕首狠狠捅进了金兵的咽喉！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赵大牙满头满脸！
  “报——仇——！！！”
  赵大牙用尽胸腔里的所有气息，发出了凝聚毕生血泪的怒吼！
  突然，斜刺里一柄金兵的长矛带着恶风，狠狠洞穿了赵大牙的侧肋！矛尖透体而出！
  “呃！”赵大牙身体剧震，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低下头，看到透体而出的矛尖滴落着自己的热血，又看了看身下金兵那被切断气管，死不瞑目的脸。
  他布满血污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近乎解脱的笑意，目光涣散地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最终凝固在那两个耗尽生命的字上——报仇。
  他那双至死都未曾合上的眼睛，依旧燃烧着未尽的火焰，死死盯着北方。
  “赵叔——！”陈三郎眼睁睁看着赵大牙倒下，巨大的悲痛瞬间化作焚心怒火！他发出幼兽般的凄厉哭嚎，不管不顾地扑向那个偷袭得手、正欲拔矛的金兵！
  他疯了一样抢过赵大牙掷在地上的腰刀，朝着那金兵的小腿狠狠剁下！
  “咔嚓！”
  刀锋入骨！金兵惨叫着栽倒！
  陈三郎血贯双目，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他双手抢圆了腰刀，带着滔天的恨意，朝着那倒地金兵扭曲的脖颈猛劈下去！
  “噗嗤——嚓！”
  颈骨碎裂声刺耳！滚烫的血沫喷溅了陈三郎一脸！那颗头颅在刀锋下几乎离颈！
  陈三郎猛地抬头，喉咙里炸开撕裂战扬的怒吼:
  “杀金狗！”
  他那年轻的脸庞在血污中恍若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