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赢官人岳云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西华县残破的城垣上。临时充作中军的衙署内，火把噼啪，映着几张凝重的面孔。干硬的饼屑混着凉水咽下，张宪的目光在地图与最新军报间逡巡。
  “报——！”
  “金虏元帅左监军完颜阿离补、右都监大挞不野统兵三万，已至宛丘，与守将翟平部万人合流！敌军总兵力，当在四万上下！”斥候的声音带着风尘仆仆的嘶哑。
  寇成灌下最后一口凉水，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像块铁：“张太尉，敌众我寡。咱们四军拢共两万四千余人，硬碰是下策。”
  徐庆“啪”地将水囊顿在粗糙的木案上，眼中精光如电：“寇太尉所言不虚！然金虏所恃，不过仗着万余女真重甲铁骑！”
  “余下步卒，尽是签来的汉儿，剃头辫发，怨气塞胸！驱使他们搬粮掘壕、打造攻具尚可，真要提刀上阵、搏命溅血？哼！十成里倒有九成股栗筛糠，不堪战阵！”
  “细算其能战之兵，唯那一万九千铁骑而已！我王师若能攥指成拳，专寻金虏铁骑死斗！便是以我之众，击彼之寡！”
  寇成颔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西华与宛丘之间那片代表平野的空白：“道理是这道理！可此地平旷，一马平川，伏兵难藏！然……欲破强敌，非用奇不可！”
  话音未落，亲兵疾步入内，甲叶铿锵：“报！背嵬军杨再兴、王刚、岳云到！”
  “快请！”张宪眼中精芒一闪。
  数条铁塔般的身影挟着凛冽的战扬气息踏入堂中，烛火都为之一暗。为首者，正是背嵬军第一正将杨再兴，一身剽悍之气几乎凝成实质，仿佛随时要破体而出。
  第二正将王刚，年纪极轻，眉宇间英气逼人，锐意似新磨的刀锋。
  岳云虽任职 书写机宜文字，但此刻却一身戎装，腰悬佩剑，英挺的身姿如标枪般笔直，目光沉静中蕴着烈火，正是将门虎子，英华内敛！
  杨再兴声如洪钟：“奉岳相公钧令！背嵬军第一、第二将并一队使臣，前来听调！刀山火海，但凭张太尉驱使！”
  张宪霍然起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由衷的笑意：“好！背嵬军至，吾心定矣！岳相公雪中送炭，此战破敌，正当其时！”
  杨再兴性烈如火，一步踏前，抱拳如锤：“张太尉！末将此来，不为别的，只求啃最硬的骨头！兵势最重、刀口最利处，交与俺杨再兴！若不能破阵斩旗，提头来见！” 他声震屋瓦，杀气腾腾。
  王刚亦昂然出列，年轻的脸庞上毫无惧色，只有炽热的战意：“末将王刚，愿与杨太尉同往！但求最凶险处，为大军开锋！”
  张宪目光如炬，扫过请战的二将，最终落在沉稳的寇成脸上：“寇太尉，方才所言用奇，计将安出？”
  寇成正色道：“俺的意思是，可遣轻骑前出诱敌，待其狂追时，步军可择地预设强弩坚阵，挫其锋芒！我主力精骑则自侧后猛击！一战，可断其先锋爪牙！”
  寇成话音甫落，岳云（字应祥）已挺身而出，抱拳躬身，动作干净利落：“张太尉！末将不才！愿率五十背嵬使臣，为大军前驱，诱敌入彀！”
  堂内霎时一静。众将目光齐刷刷聚焦于这年轻的身影。张宪凝视岳云，深知这位岳帅长子武艺超群，胆略无双，但更知此任及其凶险！他沉声道：“应祥！五十骑太少了！金虏若倾巢而出……”
  岳云抬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毫无波澜：“张太尉明鉴！兵贵精，不贵多！五十骑，足矣！人少，方显其‘弱’，金虏骄狂，必视我为盘中鱼肉，轻敌猛追！此乃骄兵之计！末将自有分寸，定引其入瓮！”
  众将见岳云意志如铁，其言又暗合寇成之谋，皆不再言。张宪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四野：“应祥好样的！此重任便托付于你！”
  “杨再兴、王刚！”
  “末将在！” 二将轰然应诺。
  “着你二人所部背嵬精骑，饱食秣马，刀出鞘，箭上弦！待金虏追兵被引入伏击圈，听我号令，如雷霆出击，务必将其碾为齑粉！”
  “得令！” 杨再兴、王刚眼中凶光暴涨，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虎。
  “赵秉渊、傅选、李山！”
  “末将在！”
  “速率本部步军精锐，即刻前往城西，多掘浅壕，多置拒马鹿角！强弓劲弩，务必备足！待金虏骑兵冲阵，给老子狠狠射！射他个人仰马翻！”
  “得令！”众将抱拳领命，杀气腾腾。
  一股决死沙扬、气吞山河的磅礴战意，在小小的衙署内汹涌澎湃！
  ……
  日近中天，春阳洒在无垠的淮宁平原上，将枯黄的草茎镀上一层淡金。岳云一马当先，胯下神骏的白马步履轻捷。身后，五十名背嵬军使臣，人人挺直如松，控缰如铁。
  他们皆是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百战悍卒，最低阶也是承信郎，高者至敦武郎，是真正的军官尖刀队！
  战马皆是百里挑一的河曲骏骥，甲胄虽轻便却透着冷硬的寒光。五十余骑，沉默前行，唯有马蹄叩击大地的声音，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低沉律动。
  行至距宛丘府城约摸十六宋里处，前方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浪潮骤然涌现！烟尘冲天而起，闷雷般的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金军先锋万夫长完颜阿胡迭，亲率三千四百重甲精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正是奉了完颜阿离补之命，前来诱敌！
  岳云勒住白马，抬手示意。五十骑瞬间凝立，如同五十尊铁铸的雕像。他目光如电，穿透烟尘，锁定了完颜阿胡迭那杆嚣张的大纛。
  岳云回头，声音清朗而沉稳：“众兄弟持弓备箭！待我单骑上前，诱敌来追。等金虏追近时，尔等齐射一轮，阻其锋锐！然后即刻随我回撤！不得恋战！”
  队头乃一积功至敦武郎的老卒，急声道：“少将军！不可单骑涉险！我等愿随少将军同往！生死与共！”
  岳云只一摆手，动作干脆利落，沉声道：“军令如山！听我号令行事！”
  言罢，猛夹马腹！“唏律律！” 白马长嘶一声，声裂云霄！四蹄腾空，化作一道耀眼的白色闪电，脱离本队，迎着那汹涌的黑色狂潮，单人独骑，疾驰而去！
  阳光洒在他银色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如同刺向黑暗的一柄利剑！
  ……
  却说，此刻完颜阿胡迭正策马行于阵前，忽见宋军阵中竟只冲出一骑，不由得一愣，旋即放声狂笑：“哈哈哈！南蛮无人矣！竟遣一小儿前来送死！儿郎们，谁去替本将摘了这颗人头下酒？赏羊十只！”
  “末将愿往！” “我去！” 呼喝声中，九名剽悍的金军精骑怪叫着策马冲出，挥舞着弯刀长矛，如同恶狼扑食，直取那道孤零零的白影！
  百步！岳云面沉如水，猿臂舒张，一张硬弓瞬间拉成满月！弓弦震响如霹雳！
  一支雕翎箭撕裂空气，带着死亡尖啸，精准无比地贯入冲在最前那名金骑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仰面栽倒，被后续狂奔的铁蹄踏成肉泥！
  余下八骑又惊又怒，嘶吼着加速冲锋！距离急速拉近！五十步！岳云弃弓于鞍侧，双手闪电般摘下两杆通体黝黑、枪头呈四棱破甲锥形的镔铁重枪！枪长七尺，寒光慑人！
  两骑金兵一左一右，挺着丈余长枪，带着狞笑分刺而来！枪风呼啸，直指岳云胸腹要害！
  “开！” 岳云舌绽春雷！双臂筋肉虬结，双枪如两条怒蛟出海，左右一分，精准无比地磕在刺来的枪杆之上！
  “铛！铛！” 两声刺耳的金铁爆鸣！
  巨大的力量让两名金兵虎口崩裂，长枪几乎脱手！电光火石之间，岳云双腕一抖，两杆镔铁锥枪借着格挡之势，毒龙般反噬而出！枪势如电，快得只见残影！
  “噗嗤！”
  “噗嗤！”
  两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入肉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厚重的铁甲，狠狠贯入两名金兵的胸膛！透背而出！鲜血狂喷！两人眼中瞬间失去神采，如同破麻袋般被挑飞离鞍，重重砸落尘埃！
  “杀！” 余下六骑骇然欲绝，却已收势不及，挺着刀枪疯狂围上，欲以多欺少！
  岳云眸中寒光大盛！双枪舞动，刹那间化作一团死亡风暴！枪影翻飞，寒星点点！或刺如毒蛇吐信，刁钻狠辣；或扫如巨斧开山，势大力沉！
  “啊！” 一名金兵被一枪洞穿咽喉，瞬间倒地！
  “咔嚓！” 另一名金兵被枪杆横扫头颅，铁盔凹陷，脑浆迸裂！
  第三名金兵被岳云枪尖挑开弯刀，顺势一记回马枪，透心而过！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又有三名金兵毙命当扬！剩余三名金兵魂飞魄散，哪还有半分战意，拼命勒转马头，只想逃离这尊杀神！
  “想逃？” 岳云冷哼一声，右手锥枪闪电般挂回鞍侧，左手已再次挽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快如迅雷！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
  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撕裂空气，精准地追上跑得最快的那名逃兵！箭簇无视其背后重甲，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直贯而入！巨大的动能带着那金兵扑出丈余，钉死在地上！
  九名金军悍骑，自交锋至毙命，不过十息！岳云单枪匹马，如虎入羊群，杀得酣畅淋漓！白马银枪，傲立阵前，阳光照耀下，如同战神临凡！
  完颜阿胡迭在阵中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双眼赤红！耻辱！奇耻大辱！堂堂大金万夫长，麾下精骑竟被一乳臭未干的南蛮小子如屠猪狗般宰杀！
  “气煞我也！！” 他发出一声怪叫，手中沉重的提刀高高举起，刀锋在阳光下闪烁着疯狂的寒芒：“儿郎们！给我碾碎他！将这南蛮小贼碎尸万段！取其首级者，官升一级！赏美女十名！杀！”
  “杀！杀！杀！” 三千多金军铁骑彻底被激怒了！如同被捅穿巢穴的马蜂，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刀枪如林，铁蹄翻飞，汇聚成一股毁灭一切的黑色狂潮！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呻吟颤抖，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岳云见敌军如怒涛般启动，却丝毫不惧！他嘴角反而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不慌不忙拨转马头。
  待金军前锋追至一箭之地，冲在最前的那名金军猛安面目狰狞，已能看清其脸上的刀疤！岳云猛地扭身，猿臂舒展，弓弦在极限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嘣——！”
  一声震人心魄的弓弦爆响！
  一支比寻常箭矢更粗长的“凿子箭”离弦而出！箭簇呈三棱透甲锥形，带着恐怖的旋转力道，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那金军猛安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护心镜如同纸糊般被洞穿！箭簇狠狠贯入其胸膛，余势不减，竟将其魁梧的身躯带得离鞍飞起，向后砸倒数骑！瞬间引起一阵混乱！
  这一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冷水！彻底点燃了金军的怒火，也牢牢锁定了他们的目标！
  “撤！” 岳云一声清叱，不再回头。
  “唏律律！” 跨下白马通灵，四蹄腾空，如一道白色闪电，向着五十名背嵬使臣所在的方向风驰电掣而去！
  “放箭！” 背嵬使臣队头早已引弓待发多时，此刻见少将军回撤，金军前锋已近，厉声怒吼！
  “嗡——！”
  五十张强弓齐鸣！五十支饱含劲力的狼牙箭，如同五十条夺命的毒蛇，尖啸着离弦！箭雨精准地覆盖了追得最急的金军前锋！
  “噗嗤！噗嗤！”
  “啊！”
  “我的眼睛！”
  “马！我的马！”
  利箭穿透铁甲的闷响、战马的悲鸣、金兵的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十余骑金兵连人带马翻滚在地，被后续汹涌的铁蹄无情践踏成肉泥！金军汹涌的追击势头为之一滞！
  “走！” 岳云已与本队汇合，毫不停留！五十余骑如同心有灵犀，同时拨转马头，将速度提到极致！
  身后，是彻底陷入疯狂的三千余金军铁骑！
  完颜阿胡迭血灌瞳仁，嘶吼着：“追！追上去！撕碎他们！一个不留！”
  黑色的怒潮卷起遮天蔽日的烟尘，以不死不休之势，紧咬着前方那道耀眼的白色闪电和五十点不屈的星火！铁蹄叩击大地的轰鸣声，如同死神的战鼓，响彻整个淮宁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