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岳飞整军（二）

  白日辕门斩首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一股料峭的寒意便悄然渗入营帐的每一道缝隙。
  中军大帐内，油灯昏黄。岳飞卸去了那身耀眼的瘊子甲，只着一件洗得发白、袖肘打着细密补丁的青色旧战袍。
  长案上堆着军册名籍，一碗微温的粟米粥，一碟盐豆，旁边一只硕大的陶罐，盖着粗麻布。
  牛皋裹着一身寒气掀帘进来，搓着手，瓮声抱怨：“娘的，这倒春寒，比腊月还钻骨头缝！大哥，还不歇？”
  岳飞抬眼，目光扫过牛皋冻红的脸颊：“各营炭火、被服都发下去了？”
  “按你的吩咐，先紧着伤病营和值夜哨的弟兄。咱背嵬军那帮小子皮糙肉厚，扛冻！”
  牛皋一屁股坐在火盆旁的小马扎上，烤着手，“就是淮西军那边，底子薄，怨声倒是不大，可冻得缩手缩脚的兵，练也练不出名堂。”
  岳飞沉默，起身走到陶罐旁。揭开布，一股咸涩味散开。他舀了半碗浑浊的盐水——那是化开的粗盐，罐底沉着未融的颗粒。端着碗，走向帐门。
  “走，巡营。”
  牛皋一愣，旋即跳起来：“这大半夜的，风跟刀子似的！大哥，你……”
  “淮西军初来乍到，心未定，气未凝。白日立威，夜半需知寒暖。”岳飞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他率先掀帘而出，凛冽的寒风立刻灌满了衣袍。
  牛皋赶紧抓起自己的大氅跟上，嘴里嘟囔着：“俺就知道！你这身子骨也不是铁打的！”他一边走，一边对帐外值夜的亲兵低吼：“愣着干啥！多提两盏气死风灯，跟上岳相公！”
  一行人在寒风中穿行。偌大的营区，除了刁斗单调的梆子声和呼啸的风声，一片沉寂。
  在一顶低矮破旧的营帐外，岳飞停住了脚步。帐帘没有掩实，透出里面微弱的火光和浓重的寒气。他示意亲兵留在外面，自己轻轻挑帘而入。
  帐内逼仄，挤着七八个淮西军士卒。火盆里只有几块半燃的劣质石炭，有气无力地吐着青烟，几乎驱不散帐内的冰冷。
  几个士兵蜷缩在薄薄的、打着补丁的军毯里，瑟瑟发抖。
  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青，蜷在角落，正剧烈地咳嗽，每咳一声，瘦弱的身体都痛苦地弓起。
  岳飞的目光扫过火盆，又落在年轻士兵身上。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士兵的额头，滚烫。
  “躺着！”岳飞按住离他最近的一个老兵，“莫动。”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旧战袍，盖在发烧的年轻士兵身上。那袍子虽旧，却带着岳飞身上的体温。
  “回…回相公，”一个年长些的士卒声音发颤，“小乙哥前日就有些咳嗽，昨夜值哨冻狠了，今日操练回来就…就烧起来了。”
  “军中医官来看过么？”
  “看…看过了，给了些草药丸子…说熬过这阵寒气就好…”老兵嗫嚅着。
  岳飞眉头紧锁。他知道军中缺医少药，尤其对这种风寒急症。他转头对帐外的牛皋低声道：“去我帐中，取我床下那个小木匣来，里面有艾绒和几味散剂。”
  牛皋应声飞奔而去。
  岳飞又看向那老兵：“白日所发新袄呢？”
  老兵脸上露出窘迫：“禀相公…那袄…那袄俺们几个老家伙都让给小乙和另外两个年纪小的了…俺们皮厚，扛得住！”他努力挺了挺佝偻的胸膛。
  岳飞没说话，目光扫过帐内其他人单薄的麻布军衣。
  他站起身，走到火盆边，拿起火钳，拨弄了几下那几块半死不活的石炭，让它们聚拢些，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火光跳跃，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意。
  牛皋很快气喘吁吁地捧着一个小木匣跑回来。岳飞打开匣子，里面分门别类放着几包草药和一小卷艾绒。
  他取出一包散剂，走到角落，那里有个瓦罐正温着一点热水。他亲自动手，将药散倒入一个粗陶碗里，用温水化开。
  “扶他起来。”岳飞对旁边的士兵说。
  两个士兵赶紧小心翼翼地把叫小乙的年轻病号扶坐起来。
  小乙烧得迷迷糊糊，眼睛都睁不开。岳飞端着药碗，一手扶住他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下去。”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乙本能地啜饮着苦涩的药汁。一碗药下肚，岳飞又示意牛皋点燃艾绒，在小乙的几处大穴附近悬灸。
  艾草的烟气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暖意和药香。
  做完这一切，岳飞才直起身。他环视帐内，看着一张张被火光映照的、惊愕又带着复杂情绪的脸。
  “药，明日再服两次。艾灸，早晚各一次。”岳飞对小乙的同袍吩咐，“此药性烈，发汗后需保暖，莫再着凉。缺炭火，去辎重营找王参军，报我名号，再领些来。”
  “是！是！谢相公救命之恩！”老兵带头，帐内士卒挣扎着想要磕头。
  “不必。”岳飞抬手制止，目光沉静，“袍子，先留给他盖着。”他指了指盖在小乙身上的旧袍。“记住，你们是兵。兵者，国之爪牙。爪牙不利，何以护国？何以护家？更何以护己？冻病饿殍，非死国之道！”
  “日后，军需但有短缺克扣，可直报于我，亦可寻张宪、牛皋。若再让我见你们如此自轻自贱，冻伤不报，军法无情！”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艾绒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士兵们望着这位白日里辕门立威、斩将慑魂的宣抚相公，此刻亲手为一个小卒调药施灸，解衣推食，眼中最初的畏惧渐渐被一种滚烫的东西取代。
  岳飞不再多言，转身出了营帐，寒风立刻包裹了他单薄的身影。牛皋赶紧把带来的大氅给他披上，低声抱怨：“大哥！你那袍子可是嫂子一针一线缝的！这…”
  “一件袍子，能暖几人？”岳飞打断他，迎着寒风，大步走向下一处需要他踏足的角落，“比起将士性命，何足道哉。”他的身影在摇曳的火把光影中，显得异常挺拔而孤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