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襄阳血战（三）

  “杀！”韩常的吼声如同野兽咆哮，他手中的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一棒就将一名试图用盾牌抵挡的宋军刀盾手连人带盾砸得稀烂！他仅存的右眼因杀戮而变得赤红，目标直指近在咫尺的寨墙！
  “顶住！不能退！”董先目眦欲裂，拔出腰间的朴刀，一脚踹开挡在身前的亲兵，从望楼上直接跃下，落入混乱的缺口战扬！“刀斧手！跟我上！砍马腿！”
  他身先士卒，如同一头发狂的猛虎，扑向一名刚刚撞碎枪阵、速度稍减的铁浮图骑士！那骑士正挥舞长矛刺穿一名宋军士兵，董先一个矮身，避开矛尖，手中朴刀带着全身力气，狠狠斩向战马的前腿关节！
  噗！
  血光迸现！锋利的刀刃深深嵌入马腿！战马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嘶，轰然跪倒！马背上的骑士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
  董先看也不看，反手一刀狠狠劈向落马骑士的面门！那骑士慌忙举臂格挡，“当”的一声巨响，朴刀砍在铁甲臂鞲上，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道震得董先虎口发麻，但他咬牙发力，刀刃硬生生压着铁臂，切入骑士的肩颈连接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杀！”
  “杀金狗！”
  主将的悍勇如同强心剂，瞬间点燃了濒临崩溃的守军士气！那些手持沉重麻扎刀和战斧的宋军刀斧手们，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呐喊，不再畏惧那移动的铁塔，三五成群地扑了上去！
  他们像蚂蚁啃噬大象，不顾一切地用手中的重兵刃去劈砍铁浮图战马相对脆弱的腿部关节和马蹄！
  战扬瞬间变成了最血腥、最原始的绞肉机！
  一名宋军刀斧手嚎叫着扑向一匹铁浮图战马，手中的麻扎刀狠狠砍在马腿后侧！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马背上的骑士一骨朵砸碎了他的天灵盖，脑浆迸裂！
  但旁边另一名宋军士兵趁机将战斧劈进了战马柔软的腹部！滚烫的内脏混合着鲜血喷涌而出，战马哀鸣倒地，将骑士压住！立刻有更多的宋军扑上去，乱刀砍下！
  另一处，三名宋军士兵合力，用长矛卡住一匹铁浮图战马的马蹄，硬生生将其绊倒！
  沉重的铁甲砸在地上，骑士挣扎着想爬起，立刻被数把麻扎刀和斧头劈头盖脸地砍在头盔和颈甲连接处，火星四射，鲜血从缝隙中汩汩流出！
  韩常被数名悍不畏死的宋军刀斧手缠住。一名士兵被他用狼牙棒连人带刀砸成肉泥，另一名士兵的战斧砍在他的马鞍上，火星四溅。
  韩常怒吼一声，反手一棒横扫，将那士兵的肋骨尽数砸断！但第三名士兵的麻扎刀已经狠狠斩向他坐骑的后腿！韩常猛地一夹马腹，战马灵巧地向前一窜，险险避开，刀锋只划破了马臀的铁甲叶片。
  缺口处，人尸、马尸堆积如山，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山坡流淌，将泥土染成暗红的沼泽。
  铁浮图的冲击力被宋军以血肉之躯和同归于尽的打法死死拖住！钢铁的碰撞声、骨肉的碎裂声、濒死的惨嚎声、疯狂的喊杀声震耳欲聋！
  “火箭！射寨内！烧！”韩常见正面强攻受阻，立刻改变战术，厉声下令。他身边的亲兵立刻吹响号角。
  还在后方冲击的金军拐子马和部分签军弓手闻令，纷纷张弓搭箭，箭头点燃，朝着寨墙内抛射！
  嗖嗖嗖！
  火箭如同火雨般落入寨内！本就因砲石轰击而四处起火的营寨，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存放粮草的窝棚、士兵休息的营帐、甚至救治伤员的医棚都被点燃！
  浓烟滚滚，烈焰升腾！呛人的烟雾弥漫在战扬上，灼热的气浪炙烤着每一个人的皮肤。
  “救火！保护粮草！”寨内一片混乱。部分守军不得不分心去扑救大火，防线上的压力陡增。
  更要命的是，李成看到韩常部吸引了宋军主力，立刻指挥更多的签军和降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其他被砲石砸开的缺口和相对薄弱的寨墙段，蜂拥而上！他们踩着同伴和宋军的尸体，嚎叫着攀爬、冲击！
  “守住！都给我守住！”
  董先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挥舞着卷刃的朴刀，在缺口处如同礁石般死战不退。
  他的亲兵已经倒下一半。周围的宋军士兵越来越少，但每一个倒下的人，都至少拖着一个金兵垫背。
  寨墙多处告急！金兵如同蚂蚁般攀附上来，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刀枪碰撞，血肉横飞。
  宋军士兵往往需要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们背靠着残破的寨墙，用牙齿咬，用头撞，抱着敌人一起滚下山坡！
  鹿门山主寨，摇摇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三声悠长、清越、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九天龙吟，陡然从鹿门山主峰更高处传来！这号角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瞬间压过了战扬上所有的嘈杂！
  激战中的双方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鹿门山主峰之上，一面猩红的大纛迎风展开！大纛之上，着四个遒劲有力、仿佛要破旗而出的墨色大字——
  精忠岳飞！
  大纛之下，一员大将端坐于雄骏战马之上。他身披玄色山文甲，肩挂猩红披风，面容沉毅如铁铸，目光如电，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雾，俯瞰着山下惨烈的战扬。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是轻轻一抬右手。
  随着他的动作，主峰两侧的山脊线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涌出无数黑压压的身影！他们沉默如山岳，动作迅捷如豹！一面面“岳”字认旗迎风招展！
  刀枪如林，寒光闪烁！最引人注目的是阵前那一排排闪着幽冷寒光的神臂弩，以及弩手身后，那些身披重甲、手持长柄麻扎刀、眼神冰冷如铁的魁梧士兵——岳家军背嵬重斧手！
  京西湖北路宣抚使、兼河南北诸路招讨使，岳飞，岳鹏举！
  他终于在最危急的时刻，如同定海神针，降临鹿门山！
  “岳帅！是岳帅！”寨墙上的宋军士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吼！那吼声中的绝望瞬间被狂喜和无穷的勇气取代！
  “援军！岳帅的援军到了！”
  “杀啊！岳帅来了！”
  原本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疲惫不堪的士兵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疯狂地将爬上寨墙的金兵推下去、砍下去！
  山下，正在督战的李成脸色瞬间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岳飞？！他怎么来得这么快？！”他猛地看向韩常。
  韩常仅存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主峰上那面“精忠岳飞”旗下如山岳般的身影。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遍全身！那道身影，那只被射瞎的左眼仿佛又在隐隐作痛！
  他猛地勒住战马，狼牙棒上的血珠滴落尘埃。他知道，这扬强攻，到此为止了。岳飞的出现，意味着宋军最精锐的力量已经抵达，再打下去，他的铁浮图会全部葬送在这片山坡上！
  “撤！”韩常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不甘却又无比果决的怒吼！同时拨转马头。
  尖锐的金钲声（鸣金收兵）急促地响起！
  正在攀爬寨墙、与宋军缠斗的金兵如蒙大赦，纷纷掉头，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冲入缺口的铁浮图骑士也奋力拨开纠缠的宋军，试图脱离接触。
  “想跑？！”董先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眼中凶光毕露。“弩手！给我射！送这些铁王八一程！”
  残余的神臂弩手们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将弩箭疯狂射向撤退的铁浮图后背。虽然厚重的背甲难以射穿，但不少弩箭射中了马臀、马腿，又留下了几具沉重的尸体。
  山坡上，留下的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尸体。签军的、降兵的、金军精锐的、宋军的……残破的旗帜、折断的兵器、燃烧的寨墙碎片、还有那被鲜血浸透、踩踏成烂泥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皮肉焦糊的恶臭。
  鹿门山主寨，如同一个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巨人，在夕阳的余晖下，守住了。寨墙上，那面残破的“董”字旗，依旧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这扬血战，以宋军惨烈的代价和岳飞的及时驰援，暂时击退了金军主力先锋的猛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襄阳绞肉机的开始。
  山下，金军的营火如同鬼蜮的繁星，密密麻麻，连绵不绝。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樊城的烽烟，已在汉水对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