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金国的震惊（二）

  他身形瘦削，裹在一件华贵的紫貂大氅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苍老些，但此刻绷直的身体却透出老狼般的警觉和狠戾。
  兀术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铜铃般的眼睛瞬间充血，死死盯着那猛安：“杀了张通古？他敢？！”
  猛安勉力回道：“千真万确！赵瑗亲手斩首！头颅……悬于临安朝天门示众！他还……焚毁了陛下的招谕旗！踏碎了敕封金牌！”
  “混账！！！”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议事大堂轰然响起，兀术一步踏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身旁那张紫檀木大案上！
  “竖子安敢如此！赵构懦夫养的好狗崽子！！”他咆哮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焚我旌旗，悬我使臣首级……这是将我大金的威严踩在烂泥里！这是宣战！不死不休的宣战！”
  “秦桧呢？”挞懒阴冷的声音响起，像毒蛇吐信，压过了兀术的咆哮。他死死盯着那猛安，眼中再无半分慵懒，只剩下冰冷的算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桧是他当年力主放回南朝、苦心经营多年的最重要棋子，是插入南宋心脏最深的毒刺，关系到整个对南战略的根基。
  猛安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不可闻：“秦……秦桧……被赵瑗当殿摔死！搜出的密信……‘必杀韩岳，始可议和’……被公之于众……”
  “废物！”挞懒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肉痛和挫败，随即化为更深的阴鸷，“这颗棋……废了！十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赵瑗小儿，好狠的手段！”
  他捻着胡须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杀使、诛桧、登基、改元、传檄……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此子绝非赵构那等庸懦之辈！南朝这头病虎，是要亮出爪牙，拼死一搏了！”
  “亮爪牙？老子就把他满口牙敲碎！把他爪子连根剁下来！”兀术抓起旁边亲卫颤抖着递上来的另一份文书——正是那封誊抄的《为大宋靖武皇帝讨金虏檄》。
  他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那些力透纸背、饱含血泪与仇恨的文字上。
  “直捣黄龙府？饮马黑水滨？”
  “好？！好得很！”兀术怒极反笑，笑声嘶哑癫狂，震得大堂嗡嗡作响。他猛地将檄文狠狠摔在地上，靴子践踏其上，如同要将那狂妄的宣言碾入泥尘！
  “赵瑗小儿！岳飞！韩世忠！吴玠！一群不知死活的南朝猪狗！也敢妄言饮马我黑水？！”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地狱熔炉，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将领谋士，最后落在挞懒脸上，咆哮道：
  “议和？议个屁的和！秦桧死了，张通古的头挂在临安城上！人家把刀都架到我们脖子上了！还谈什么谈？！”
  挞懒脸色阴沉似水，他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都元帅，不可轻敌。赵瑗此子，甫一登基便行此霹雳手段，启用李纲、胡铨等顽固之辈，更将岳飞、韩世忠、吴玠尽数委以方面重任，其志非小！
  “南朝民心士气，恐已被他这登基诏和讨金檄煽动起来！其势已成，非赵构时可比！”
  “哼！”兀术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如同愤怒的公牛，“民心？士气？在真正的铁蹄面前，都是狗屁！赵构在时，我大金铁骑能打得他们跪地称臣！换了赵瑗，一样要把他打趴下！”
  “李纲？一个只会空谈的老朽！胡铨？笔杆子罢了！岳飞、韩世忠、吴玠？手下败将！！靠着煽动一群泥腿子，就想翻天？”
  他大步走到那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戳在代表临安的位置，然后一路向北划过长江、淮河，狠狠点在汴梁之上，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金铁交鸣般的决绝：
  “传本帅都元帅府令！”
  大堂内所有将领谋士，包括挞懒，瞬间挺直了腰背，神情肃杀。
  “第一，即刻行文诸路总管府、猛安谋克户！签军征发之数，再添三成！凡我大金治下，汉儿、渤海、契丹、奚……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尽数造册！敢有隐匿者，斩！敢有逃亡者，诛族！”
  兀术的声音如同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我要让赵瑗看看，什么叫人如草芥，什么叫真正的力量！签军不够？那就再签！把那些南朝的降兵、北地的流民，统统给我驱赶上去！用他们的血，填平长江！”
  “第二，飞骑传令汴京行台！命完颜撒离喝即刻整军备战！以大名府、东平府签军为前驱，给我像赶羊一样驱使他们南下，冲击宋军防线，消耗其箭矢锐气！”
  “我大金本部精兵——铁浮图重甲、拐子马轻骑，紧随其后！待签军消耗得差不多了，再给宋军致命一击！目标——”
  他的手指带着雷霆万钧之力，狠狠点在舆图上襄阳的位置，“襄阳！赵瑗小儿不是要迁行在到襄阳，以示抗金决心吗？老子就先把他这乌龟壳砸个稀巴烂！打掉他这北伐的桥头堡！”
  “第三，传令陕西都统完颜彀英！严密监视川陕吴玠动向！吴玠这厮，最擅守险！告诉彀英，不必急于强攻，扼守要隘，严防其出秦岭袭扰我侧翼即可！待中路打破襄阳，东路击溃韩世忠，西线自然瓦解！”
  “第四，”兀术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扫过众将，“点集上京、中京、东京三路最精锐的合扎猛安（侍卫亲军）！本帅要亲提大军，坐镇汴京，督师南下！”
  “这一次，我要让‘直捣黄龙’那面破旗，插在赵瑗的坟头上！”
  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整个都元帅府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熔炉，战争的机器在兀术狂暴的怒吼中轰然启动，齿轮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钢铁摩擦声。
  “都元帅！”一名谋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提醒，“如此大规模签军，恐激起民变……且粮秣转运……”
  “民变？”兀术狞笑着打断他，染血的拳头猛地一挥，“那就杀！杀到他们不敢变！杀到他们乖乖当签军！”
  “粮秣？告诉那些汉儿官，征！加征！征到他们锅里最后一粒米！征到他们卖儿卖女！谁敢抗征，就地格杀！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我只要兵！只要粮！只要赵瑗小儿的命！听明白了吗？！”
  “是！”堂下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恐惧已被主帅的狂暴点燃，化为嗜血的战意。
  挞懒看着兀术染血的背影和那狂暴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深知兀术的刚愎与暴虐，如此倾国之力、近乎涸泽而渔的征发，风险巨大。
  但眼下，南朝新帝的屠刀已经砍下，秦桧这颗棋彻底报废，议和之路被赵瑗亲手斩断。除了以雷霆万钧之势将这股新生的、危险的反抗之火彻底扑灭，似乎也别无选择。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兀术身边，望着舆图上那被兀术血指重点的襄阳城，阴冷地补充了一句：“都元帅此策，乃雷霆万钧之势。不过，南朝新复之气，不可小觑。当令细作不惜一切代价，务必探明岳飞动向！
  “此人用兵，诡谲难测，乃心腹大患！若其主力真如檄文所言指向河洛，则我军中路压力或可稍减，可集重兵先破襄阳、再图两淮。若其动向有异……”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则需早做万全之备！”
  兀术冷哼一声，算是默认。他手掌再次重重拍在舆图上的襄阳位置：“管他岳飞在哪儿！老子先碾碎了襄阳！传令下去，三日内，大军开拔！目标——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