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岳家军(下)
作者:信陵君魏无忌
他们轮番上阵,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力,嘶吼着,将那份墨迹淋漓、仿佛还带着临安余温的《靖武元年登极赦》,《为大宋靖武皇帝讨金虏檄》,
一字一句,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呼啸的寒风,再深深楔入台下每一个岳家军将士冰冷又滚烫的心坎深处!
老兵李铁柱站在前军最前列的队列里,身上那件破袄早已被风雪打透,湿冷地贴在嶙峋的脊背上。冰冷的铁甲片更是如同吸饱了寒气的铁块,紧紧箍着他,寒气刺骨钻心。
他死死盯着木台的方向,耳朵里却嗡嗡作响,书吏那嘶哑却激昂的声音、周围同袍那震耳欲聋的呐喊,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冰水,变得模糊不清。
他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晃动的血红!血红的雪地上,倒着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他爹和他哥。
他们被金兵碗口粗的长枪,像串糖葫芦般残忍地高高挑起!像两件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牲口,温热的鲜血顺着冰冷的枪杆子汩汩淌下,融化了身下河北老家冻硬的黄土,又迅速凝成暗红色的冰。
那年他才十四岁,瘦小得像只猴,死死躲在坍塌的土墙断壁后,牙齿深深咬进自己胳膊的皮肉里,不敢哭出声,嘴里全是自己鲜血的咸腥味和土腥味。
“……凡我大宋赤子,谁无父母?谁无坟茔?谁无兄弟?……”
檄文里的字句,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带着滋滋作响的死亡气息,狠狠烫在他心尖上那道最深、最痛、从未愈合的伤疤!
他猛地将沉重的刀身从刀鞘中抽出一大截!冰冷的寒光如同实质,瞬间映亮了他那双因极度情绪而赤红如血、几乎要裂开的眼睛,也映亮了那道在他脸上扭曲蠕动的、象征着屈辱与仇恨的紫黑刀疤!
“听见没!官家!新官家!”他几乎是癫狂地猛烈摇晃着身边一个脸上绒毛未褪、眼中还带着几分懵懂的新兵王石头,唾沫星子混合着热气喷了对方一脸。
“斩了金狗使节!宰了秦桧那狗娘养的!要北伐了!真的要…真的要打过河去了!”
他声音哽咽,巨大的悲喜冲击下语无伦次,“俺爹俺哥的仇!河北千千万万父老乡亲的血仇!有得报了!老天开眼!有得报了啊!”
王石头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晃得头晕眼花,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李铁柱喷溅的唾沫还是自己不受控制流下的滚烫泪水。
他只是一个来自鄂州乡下的农家小子,投军不过半年,金贼的凶残暴虐只在老兵们咬牙切齿、血泪交织的讲述里听过,如同遥远的噩梦。
但此刻,看着李铁柱那张被滔天仇恨和突如其来的狂喜彻底扭曲的脸庞,听着木台上书吏嘶吼的“直捣黄龙!饮马黑水!”,
感受着身边数万同袍身上炸裂出的那股要将天地都掀翻、要将北虏碾成齑粉的悲愤与力量,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那杆比他还要高出一大截的素木长枪,稚嫩却带着不顾一切决绝的嘶吼冲口而出:“报仇!杀金狗!直捣黄龙!” 枪尖在风雪中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指向北方。
风雪似乎也被这冲天的杀气与悲鸣所激怒,更加狂暴地席卷着整个营盘,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大校扬上震天的吼声渐渐平息下去,但一种更加炽热、更加沉凝、如同钢铁正在熔炉中锻打成型的气氛,却在营盘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蔓延、渗透。
严苛的军令已下,日常操练的强度陡然加倍!各个营区的校扬上,口令官的吼声、催促进攻的金鼓声、兵刃撕裂空气的破风声、重甲士卒踏碎冻土的沉重脚步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汇成了一股钢铁洪流般不可阻挡的肃杀乐章!
……
风雪在营盘上空肆虐了三天三夜。操练从未停止,甚至更加酷烈。冻硬的校扬上,军士们顶着刺骨寒风,身披沉重的步人甲,一遍遍操演着结阵、冲锋、劈砍、格挡。
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却像烧着两团火,亮得惊人。那檄文,那登极诏书,如同滚烫的烙印,深深烫在每个人的心上,烧掉了最后一丝疲惫和犹疑。
几天后的黎明前,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天色依旧阴沉,但雪沫子不再狂舞。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鼓点般敲碎了营盘黎明前的最后一丝沉寂。
一匹通体汗气蒸腾、口鼻喷着浓浓白雾的骏马,驮着一个背插赤红翎羽的驿卒,如同离弦之箭,冲破辕门,直射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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