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大年初一

  天刚蒙蒙亮，杨秀珍就轻手轻脚地起床了。冬日的清晨，窗户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生怕惊醒了睡在旁边的孙子罗军。昨晚守岁到半夜，现在正蜷缩在被窝里，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
  杨秀珍摸到枕边的棉袄披上，冰凉的布料让她打了个寒颤。按照老规矩，大年初一必须早起，这样新的一年才能精神抖擞。她摸黑穿上那件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藏青色呢子外套，她对着挂在墙上的小圆镜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卡将花白的鬓角别好。镜中的妇人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然明亮有神。
  ＂妈，您怎么起这么早？＂刘芳芳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身上披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嘘——＂杨秀珍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小声点，别吵醒孩子们。＂＂初一要讨个好彩头。老话说＇初一勤，一年勤＇，你去把建国叫起来，我去生火烧水。＂
  刘芳芳点点头，转身去叫丈夫。杨秀珍走到厨房，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用火钳拨弄灶膛里的余烬。她添几块煤核。火苗渐渐旺起来。
  ＂记住啊，＂她压低声音对正在梳头的儿媳说，＂初一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不能打碎东西，尤其不能扫地——会把财运扫走的。还有，今天谁都不许哭闹，不然一年都不顺当。＂
  刘芳芳笑着应道：＂知道啦妈。＂
  院子里传来第一声鸡叫时，全家人都已穿戴整齐。
  ＂来，都站好。＂杨秀珍指挥着一家人在堂屋站成一排，正对着墙上的毛主席像和丈夫的遗照。她仔细检查了每个人的衣着，又帮小孙女罗慧理了理衣领。＂先给毛主席拜年，再给你爸拜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全家人恭恭敬敬地三鞠躬。罗建国领着大家喊：＂祝毛主席新年好！祝爸爸新年好！＂孩子们稚嫩的声音格外响亮，罗慧还学着大人的样子，把腰弯得特别低，差点栽倒，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拜完年后，杨秀珍从兜里掏出几个红纸包，红纸是她特意从供销社买的，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建国、芳芳、建华、晓兰这是你们的压岁钱。虽然你们都成家了，但在妈眼里永远都是孩子。＂
  罗建国接过红纸包，摸出里面崭新的一元钱纸币——号码还是连着的。他记得小时候，压岁钱只有五分一毛，要用红绳串起来挂在脖子上。那时候，父亲还在世，每年除夕都会神秘兮兮地把压岁钱塞在孩子们的枕头底下。＂谢谢妈！＂罗建华调皮地把钱举过头顶，阳光透过红纸，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我要把这钱压在枕头底下，保佑明年生个大胖小子！＂秦晓兰红着脸捶他：＂当着妈的面胡说什么呢！＂她偷眼看了看婆婆，发现老人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好，＂杨秀珍连连点头，＂早生贵子好，趁我身子骨还硬朗，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刚吃过早饭，邻居王婶就带着孙子来拜年了。王婶是街道积极分子。她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绛紫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还别了个塑料发卡。
  ＂新年好啊秀珍！＂王婶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给你们全家拜年啦！＂
  杨秀珍赶忙迎出去，抓了把水果糖塞给王婶的孙子：＂来来来，吃糖，甜甜蜜蜜过新年！＂这是年前排了半天队才买到的上海大白兔奶糖，平时都锁在柜子里，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待客。
  孩子接过糖，怯生生地说了声＂谢谢奶奶＂，就躲到奶奶身后去了。杨秀珍摸了摸孩子的头，心想这孩子跟自家罗军差不多大，却瘦小得多，脸色也不太好。
  ＂秀珍啊，你家这年画真好看！＂王婶指着墙上新贴的《鲤鱼跃龙门》年画，画上的鲤鱼金光闪闪，活灵活现，＂哪儿买的？＂
  ＂供销社新来的货，排队排了俩小时呢！＂杨秀珍得意地说，手指轻轻抚过年画的边缘，＂听说今年还来了会动的年画，可惜去晚了没抢到。＂她没说的是，为了买这幅年画，她天没亮就去排队，冻得直跺脚。
  王婶凑近年画仔细端详：＂这鲤鱼画得真精神！我家那口子从省城带回一张《毛主席去安源》，挂在堂屋正中间，可气派了。＂杨秀珍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王婶这是在显摆，但她并不羡慕。
  正说着，街道主任领着几个干部来拜年，胸前别着闪闪发光的毛主席像章。罗建国赶紧从柜子里取出＂大前门＂香烟，挨个敬上；刘芳芳忙着倒茶，秦晓兰则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瓜子花生，摆在八仙桌上。
  ＂老罗家过年准备得挺齐全啊。＂街道主任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革命，脸上有几道伤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托毛主席的福，日子一年比一年好。＂杨秀珍恭敬地回答，又给各位领导添上热茶。
  寒暄间，收音机里正播放着《东方红》，年味儿随着欢快的旋律在屋里流淌。孩子们在院子里放小鞭炮，＂噼啪＂声不时传来。罗军带着几个小朋友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红扑扑的脸蛋上洋溢着纯真的快乐。
  中午饭桌上摆着昨晚剩下的饺子——这是北方的传统，叫＂隔年饭＂，寓意年年有余。杨秀珍特意在几个饺子里包了硬币，谁吃到就预示新年有好运。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肉不多，但剁得很细，拌了香油，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都慢点吃，＂杨秀珍嘱咐道，＂别把牙硌坏了。＂她自己的那份饺子几乎没动，全都分给了孩子们。
  ＂哎哟！＂罗红英突然捂着嘴，从口中吐出一枚五分硬币，＂我吃到了！＂她兴奋地举起硬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红英今年要交好运了！＂刘芳芳笑着说。话音未落，罗军也＂铛＂的一声咬到了硬币，高兴得手舞足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杨秀珍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又往每人碗里夹了块年糕：＂都要吃年糕，步步高升。＂年糕是她亲手做的，糯米和大米按比例混合，蒸熟后反复捶打，吃起来又软又糯，还带着淡淡的甜味。
  罗红英咬了口年糕，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妈，我听说城里今年有庙会，要不我们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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