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大学

  工业大学附近的出租屋里，有两个埋头苦读的身影。罗建华的指尖沿着《机械制图》上的剖面线缓缓移动，眉头紧锁。突然，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晓兰，我明白了！这个三视图的投影关系原来是这样！＂
  秦晓兰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圆规在图纸上划出一道弧线。她佯装生气地瞪了丈夫一眼：＂吓死我了！我这幅装配图都快画完了。＂但看到丈夫兴奋的样子，她又忍不住凑过去，＂哪里哪里？让我也看看。＂
  两人的脑袋几乎碰在一起，共同研究着那个困扰了他们一整晚的机械零件投影问题。屋外秋风瑟瑟，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却丝毫影响不到屋内求知的热情。
  ＂咕——＂一声响亮的腹鸣打破了宁静。罗建华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肚子：＂那个...面条还有吗？＂
  秦晓兰这才想起那碗早已凉透的面条还放在桌上。她急忙起身：＂都怪我，光顾着画图了。我再去给你下碗新的。＂
  ＂不用不用，＂罗建华一把拉住她，＂凉的也好吃。＂他端起碗，三两口就把面条扒拉进嘴里，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秦晓兰心疼地看着丈夫消瘦的脸颊。开学才一个月，他们俩都瘦了一圈。既要应付繁重的课业，又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厂里虽然保留了职位，但停薪留职期间是没有工资的。他们带来的积蓄，交了学费和房租后已经所剩无几。
  ＂建华，要不...我去找个临时工？＂秦晓兰试探着问，＂听说学校食堂在招洗碗工，按小时算钱...＂
  ＂不行！＂罗建华斩钉截铁地拒绝，＂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学习。钱的事我想办法，我可以去机械厂接些零活，我的钳工技术可是一流的。＂
  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罗建华警惕地打开门，只见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和一包点心。
  ＂张...张明？＂罗建华认出了来人，正是白天遇到的张厂长儿子。
  ＂罗哥，没打扰你们休息吧？＂张明笑得有些讨好，＂我住隔壁院子，想着来串个门。＂
  秦晓兰悄悄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张明穿着市面上少见的牛仔裤，脚上是锃亮的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怎么看都不像个穷学生。
  ＂有事吗？＂罗建华语气冷淡。
  张明讪笑着递上点心和汽水：＂罗哥，白天听你说受力分析学得特别好...我这儿有几道题怎么也搞不明白，能不能请教请教？＂
  罗建华和秦晓兰交换了一个眼神。秦晓兰默默收拾好桌上的图纸，罗建华则叹了口气：＂进来吧，哪道题不会？＂
  张明如获至宝，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工程力学》，书页干净得像是从来没翻过。罗建华扫了一眼题目，都是最基础的静力学问题。
  ＂这些...老师上周不是刚讲过吗？＂罗建华忍不住问。
  张明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个...我基础比较差，高中都没正经上过几天课...＂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罗建华耐心地给张明讲解着最基本的力学概念。秦晓兰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补充几句。看着张明从一脸茫然到恍然大悟的样子，她突然觉得这个纨绔子弟也没那么讨厌了。
  临走时，张明千恩万谢，还执意要留下汽水和点心。关上门后，罗建华盯着那包精致的点心，突然笑了：＂想不到啊，张厂长的公子也有求到我这个＇臭工人＇的一天。＂
  秦晓兰也笑了，她掰开一块点心尝了尝：＂真甜...建华，你说他明天还会来吗？＂
  ＂肯定会。＂罗建华胸有成竹地说，＂我看他连最基本的三角函数都不会用。＂
  果然，第二天晚上，张明又来了，这次带的是几个苹果和一沓作业题。第三天，第四天...渐渐地，这成了他们三人的固定节目。张明负责带吃的，罗建华和秦晓兰负责辅导功课。谁也想不到，当年在厂里趾高气扬的张厂长儿子，如今会天天往两个普通工人家里跑。
  市师范学院的女寝里，罗红英正对着《现代汉语》课本出神。室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从门外传来——她们又去看电影了，这次是《庐山恋》。罗红英婉拒了所有邀请，她需要这难得的安静时光来复习功课。
  ＂啪嗒＂，一滴汗水落在课本上。罗红英这才意识到教室里闷热难当。她起身推开窗户，深秋的凉风夹杂着桂花香扑面而来。＂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罗红英同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罗红英猛地转身，差点碰到桌上的墨水瓶。站在门口的是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子，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周...周老师？＂罗红英结结巴巴地喊道，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落的笔记。她认出了这位教文学概论的年轻讲师，室友们口中＂又帅又有才华＂的北大高材生。
  ＂打扰了。＂周老师——周文彬走进教室，将作业本放在桌上，＂这是你们班上周的作业，我顺路带过来。罗红英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只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马尾，脚上还趿拉着塑料拖鞋。这副邋遢样子，哪像个大学生，简直和纺织厂的女工没什么两样。
  ＂谢谢老师。＂她低着头接过作业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文彬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体贴地转移了话题：＂这么用功？《现代汉语》确实不容易，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罗红英惊讶地抬头，对上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文彬耐心地为她梳理了汉语语法体系中的难点。他的讲解深入浅出，时不时引用几句古诗文，让枯燥的语法规则变得生动有趣。罗红英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敢提出自己的疑问了。
  ＂你的问题很有见地。＂批改完最后一道题，周文彬赞赏地说，＂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想当一名好老师。＂
  罗红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高中班主任说过，当老师最重要的不是知识多少，而是有没有一颗为学生着想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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