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人民的敌人

  然而，现在这个名字却突然被母亲提起，就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罗建华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紧张和不安。
  “妈，您一直和志明表哥有联系？”罗建华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干涩，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杨秀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是啊，建华，我一直和你志明表哥有联系。”
  罗建华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他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要保持联系。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有任何瓜葛都可能会给自己和家人带来巨大的风险。
  “您知道这有多危险吗？”罗建华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他是被下放的啊！万一被别人发现了，我们全家都要遭殃的！”杨秀珍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坚定。她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建华，志明是你亲表哥，我的亲外甥。他不过是说了几句真话，怎么就成了人民的敌人？＂
  秦晓兰站在一旁，心中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她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显示出她内心的极度不安。她的目光在丈夫和婆婆之间游移不定，仿佛在寻求一个答案或者一种支持。
  当婆婆提到“恢复高考”这四个字时，秦晓兰注意到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那光芒短暂而明亮，却像一道闪电一样，瞬间击中了秦晓兰的心脏，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起来。
  “晓兰啊，”杨秀珍突然将目光转向儿媳，原本严肃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柔和了许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确实来之不易，要放弃它确实需要很大的勇气。”
  秦晓兰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她咬了咬下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道：“厂里为了这个推荐名额，已经开了三次评议会。如果我主动放弃，以后恐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就在这时，罗建华突然猛地站起身来，他的动作有些粗鲁，以至于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声响。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情绪有些激动地对母亲说道：“妈，您这是在害晓兰啊！万一高考不恢复呢？您有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
  杨秀珍慢慢地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透露出岁月的痕迹，但她的动作却异常轻柔，生怕弄坏了这封承载着重要信息的信件。
  她轻轻地展开信纸，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小心翼翼，仿佛这封信是一件易碎的瓷器。信纸展开后，她将它递给了罗建华，轻声说道：“建华，你看看这个。”
  罗建华的目光落在了信纸上，那些工整的字迹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他童年记忆里表哥教他写字时的笔迹，熟悉而又陌生。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腔翻涌起来。
  恐惧、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有立刻去接信，而是凝视着那些字迹，仿佛能透过它们看到写信人的心情和期待。
  ＂妈，就算真的恢复高考，晓兰能考上吗？＂罗建华的声音低沉下来，＂她都离开学校多少年了...＂
  ＂我能！＂秦晓兰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一团火，＂建华，我每天晚上都在偷偷复习。厂里技术培训的教材，我都能背下来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得可怕。罗建华震惊地看着妻子，他从未想过妻子秦晓兰，竟藏着这样的心思。
  杨秀珍的嘴角微微上扬，她拉过秦晓兰的手：＂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有志气。志明在信里还说，北大已经开始召回一些教师了。如果...如果你需要复习资料...＂
  ＂不行！＂罗建华打断母亲的话，＂妈，您疯了吗？和＇黑五类＇联系已经够危险了，还要他寄复习资料？万一被查到，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杨秀珍的脸色变得苍白，但她的眼神依然坚定：＂建华，有些事比安全更重要。知识没有罪，追求知识更没有罪。＂
  秦晓兰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她的脚下摇晃。她的双腿像被抽走了力气一般，软绵绵的，似乎随时都可能瘫倒在地。她紧紧地抓住身边的桌子，才勉强让自己站稳。
  她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远处，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充满了迷茫和恐惧。在那黑暗的尽头，是一个未知的深渊，深不见底，让人望而生畏；但同时，那也可能是一片崭新的天地，充满了希望和机遇。
  工农兵大学的名额，对于她来说，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抓住这根稻草，她就能够拥有一个稳定的干部身份，从此衣食无忧。然而，高考……高考却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她的未来。
  “妈……”秦晓兰终于鼓起勇气，轻声说道。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它吹散。
  杨秀珍一直在观察着儿媳的表情，当她听到儿媳的声音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迅速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递到儿媳面前，说道：“我早就想好了。这是我这几个月整理的复习大纲，数理化都有。志明说，如果恢复高考，很可能会侧重基础知识……”
  罗建华看着母亲和妻子头碰头地研究那个小本子，感到一阵强烈的疏离感。他想起张科长的暗示，说可能要提拔他当干部。稳定的工作，稳定的生活，这不就是他们这代人追求的吗？为什么要冒险？
  ＂晓兰，＂他走到妻子身边，声音里带着恳求，＂你再考虑考虑。厂里的推荐名额多少人挤破头都拿不到，你...＂
  秦晓兰抬起头，罗建华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建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过什么吗？你说你喜欢我爱学习的样子。如果连追求知识的勇气都没有，我还是你喜欢的那个秦晓兰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敲在罗建华心上。
  罗建华望着母亲和妻子，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平静的傍晚，可能正在改变他们全家人的命运。而他，必须做出选择——是固守安全的港湾，还是冒险驶向未知的海洋？
  秦晓兰悄悄握住了他的手，那温度让他想起他们结婚那天的阳光。也许，有些险值得冒。
  ＂妈，＂罗建华深吸一口气，＂信...能让我看看吗？＂
  杨秀珍将信递给儿子，仿佛那不是几张薄薄的纸，而是一个希望。
  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