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们都没撒谎

  访谈棚里灯光明亮，主持人微笑着念出提问卡：“如果时光倒流，你最想改正的一件事是什么？”
  台下屏息等待，连机器的轰鸣都像暂时收敛了音量。苏孝宁沉默地垂着眼，指尖搓着话筒底座，仿佛那是唯一能转移他注意力的物件。
  他没有立即开口。思绪在脑中滞涩打转，像是一场注定无解的剧本。他想到很多瞬间，那个冬夜她流着泪离开、那场空旷的医院走廊、那一次次争吵后的沉默……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过了太久，主持人刚要换话题，他却忽然开口，语气轻得像一场梦的尾音：“也许是……别太快猜她的心吧。”
  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摄影棚内有短暂的安静。
  “你说什么？”主持人一愣，忍不住追问。
  苏孝宁抬头，眼神却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只像是在望向遥远的记忆，“她说的很多话，我听见了，却没真正懂。那时候我以为她在演，以为她说爱我，是出于需要、是为了人设……现在想来，她其实没骗我，是我一直在骗自己。”
  这句话出口，不止主持人怔住，连现场不少工作人员都怔了一秒。
  那种近乎坦白的自剖，不像剧本里安排好的反转，而是一个男人在被打磨五年后，才终于敢面对自己懦弱的真相。
  节目剪辑时，制片人犹豫再三，最终决定将这段保留原貌播出。
  与此同时的另一端，某个影城的小型放映厅内，灯光幽暗，李瑾玥身穿剪裁干练的西装裙，坐在第一排答记者问。
  她的电影首映，作为独立导演第一部作品，关注度颇高。记者问：“李导，整部电影您最难以释怀的一场戏是哪一场？”
  李瑾玥愣了愣，脸上那份职业式笑容淡去几分。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中的话筒轻轻放到大腿上，十秒后，她缓缓启唇：“……最遗憾的，是对着他演的每一场戏。”
  众人一怔，摄像师下意识给了她一个特写。
  她没有再解释更多，只微笑着补了一句，“后来才知道，那些情绪、那些心动……其实都是真的。”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道分割线，把过去与现在、镜头内与镜头外都切成了两半。
  现场有人还在笑着感慨导演“共情能力太强”，却没人知道，那句“他”并不指电影里任何角色。
  李瑾玥垂眸的一瞬，眼中掠过的是无数个夜晚，她在排练厅里重复念着台词、在家中偷偷剪辑旧片段时，被一句对白击中心脏的窒息感。
  她曾以为演技是一种防御，可回过头来才发现，她所“演”的那段感情，竟是她最真实的时刻——只是观众没看懂，而那个最该懂的人……也没有听清。
  节目播出当天，热搜如雪片般叠上来。
  #苏孝宁别太快猜她的心#
  #李瑾玥后来才知道都是真的#
  #双向奔赴的误会实录#
  一边是脱口秀舞台上精修打光的访谈画面，一边是试映会现场略显粗粝的侧录视频，两个镜头两个世界，却像被命运捏合成了一页并排的剧本，在无数网友手机屏幕上同时播放。
  弹幕铺天盖地——
  【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原来从头到尾没一个人在撒谎。】
  【这剧本真的太疼了，能不能别是真实的？】
  【她以为他不信，他以为她在演，错过得太彻底了。】
  后台休息室内，苏孝宁看着手机，屏幕上是节目录制片段剪辑而成的短视频，配乐是五年前他们合作的那部剧的主题曲，熟悉得几乎令人本能抗拒。
  视频最后定格在他说“别太快猜她的心”的画面，底下配上一句网友评论——
  【哪有什么演技过火，明明是爱得太深。】
  他缓缓抬手，摸了下自己下颌处胡茬的痕迹，嘴角浮出一点苦笑。
  那是观众第一次愿意相信他的情绪不是“表演”，但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种“相信”，来的太晚了。
  门外工作人员轻敲，“苏老师，待会还有一场商务拍摄，您……”
  他挥了挥手，“推掉。”
  对方愣了一下，不敢多问，只默默退出去。
  苏孝宁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不是倦意，而是一种情绪彻底垮塌之后的无力。
  这段时间，他太习惯强撑，太熟练扮演那个“没事的人”。
  而现在，那段采访成为导火索，李瑾玥的回应更像一记钝刀，不疼不痒地在他胸口转了一圈——他早就明白他们没真的互相欺骗，但直到现在才彻底接受一个事实：
  他们之间最深的裂痕，不是谎言，而是“听不懂”。
  她说“我没演”，他以为她在演。
  他说“我真的在意”，她以为那是人设。
  没有人故意伤人，却都用最锋利的语气误解了彼此的温柔。
  而此刻另一端，李瑾玥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热搜被顶上前五，手机微震不停，粉丝在刷“玥姐别回头”“你值得更好”“别再为旧人浪费一秒”。
  她却没关评论，也没删微博。
  她不想逃避，但也不会再去解释。
  窗外红灯映照在她脸上，她望着玻璃窗里模糊的自己，喃喃一句：“我都说了不想演替身了……你们却一个个替我设定人设。”
  她没说清“你们”是谁，是粉丝、媒体，还是——那个总爱猜她话外之意的人。
  一旁林婉初发来讯息：
  【李导，我看到热搜了，我是不是……拖您下水了？】
  她回了一句：
  【没事，水本来就不干净。】
  夜色沉沉中，她仿佛终于从旧时代脱身。不是借谁之手，也不是为谁成全，而是以自己的身份站在了镜头后。
  她没有再回头看那些评论，也没去看苏孝宁那场访谈的完整版。
  因为她已经明白：那段过去，他们从来都不是在对话，而是在自说自话。
  苏孝宁的手机安静地摆在桌面，屏幕还停在视频的倒计时结尾处。
  “我们都没撒谎，只是都没听懂。”——弹幕上某个网友的话被特别点赞，像一道讽刺也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捅穿他心口那层自以为是的壳。
  他合上手机，整个人靠进沙发，像一座退潮后裸露在海风中的礁石。
  他开始回想——从什么时候起，他就那么确定她是在“演”？
  是那次吵架之后她沉默地转身离开，还是那晚她说“你不懂我的辛苦”时的平静？
  又或是她在某次媒体前主动划清界限的疏离？
  可他真的听懂她当时说的每一句话了吗？
  他想不起来了。
  因为从头到尾，他都太急于做那个“读心的人”，却从没认真等过一个解释。
  他记得她说：“我没有演，我是认真的。”
  可当时他只回了：“你连哭都不流一滴眼泪。”
  现在想想，那样的她，不正是把情绪绷到极致、不肯示弱的她吗？
  “擅长演戏的，从来是我，不是她。”
  他低声说着，嗓音几乎被沙哑掐断。
  他终于懂了——她那些不解释、不辩解、不吵不闹的时刻，根本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太累。
  她累到只剩下一种选择：继续往前走，不回头，也不再试图让任何人理解。
  就像她在试映会说的：“对着他演的每一场，后来才知道……都是真实的。”
  不是她不曾用心，而是他从未相信那份用心。
  他错得太彻底，错在信错了“表演”，怀疑了“真情”，最后还给了对方一个不能被辩驳的标签。
  此刻另一边，李瑾玥结束一场夜戏，脱下导演夹克时，助理小声提醒：“刚刚林婉初有点情绪波动，她怕网上的风向对您不利……”
  “风向？”李瑾玥淡淡一笑，“如果一个作品能被几句花边新闻推倒，那它也不值得被保护。”
  她走向窗边，望着远处深夜中未眠的城市。
  她记得几年前拍摄一部文艺片时，苏孝宁站在灯光底下，望向她的神情——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像是把整颗心都交给她演绎的剧本。
  她也曾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份信任，用最真的感情演每一场戏，哪怕摄像机早就关了。
  可当镜头移开，他们都成了彼此镜头外的陌生人。
  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他们从未真正听懂对方。
  电话响起，是林婉初打来的：“李导，我刚刚看了那个剪辑视频，有点感慨……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误解最亲近的人？”
  李瑾玥沉默片刻，道：“不是每个人，只是大多数人。”
  “那怎么不误解？”
  “试着去听，不是去判断。”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就笑了。
  这句她曾在无数场表演课里讲给学生听，却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说给自己听的。
  她把窗帘拉开，天边的一抹晨光恰好探出。
  她明白了，不解释，不是为了傲气，也不是无所谓，而是终于学会：有些误会，不值得解释，有些话，只能留在各自的沉默里。
  那些被误解的爱，那些说不出口的疼，都已经成了她作品里最真实的情绪，而不再是生活的重负。
  就像她微博里那句话：“我只是认真活成了你无法理解的样子。”
  不是报复，也不是反击，只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