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舆论漩涡

  凌晨四点，天色微亮，苏孝宁猛地从梦中惊醒，喉咙干涩，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还未散尽的夜色，脑中仍残留着梦里那道身影。
  她没化妆，穿着最简单的白T牛仔裤，坐在片场角落的塑料椅子上，笑得轻轻的，一点都不惊艳，但眼神干净极了。
  那是五年前的李瑾玥。
  不是如今在舆论漩涡中沉浮、锋芒毕露的“玥姐”，也不是在镜头前波澜不惊、冷静克制的导演李，而是那个刚出道时，曾经因为在他耳边轻声背台词而耳根发烫的少女。
  梦里，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别怕，演不好我帮你。”
  他差点忘了，那一年他第一次出演男主角，是她主动找导演为他争来的机会。
  “你不会被淹没的。”她当时站在台下对他说，“我会拉你上来的。”
  可如今，那道曾陪他跋涉千山万水的背影，已经在现实里被他亲手割裂。
  洗漱间里传来水流声，他低头，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眉目紧蹙。
  他不是不清楚自己这段时间的状态：一场场戏卡壳，一次次NG，导演从鼓励变成了不耐。
  他也不是不清楚沈庄颜在模仿什么。
  她演的那个角色，连眼神停顿、对手动作、对白节奏，都精确得可怕。她说那是为了贴近角色，但苏孝宁比谁都清楚，那不是角色，是李瑾玥。
  整整四场对手戏，他都在忍。
  但拍第五场的时候——
  “你为什么不信我？”
  沈庄颜的语气与神情，竟和李瑾玥在那场经典桥段中如出一辙。
  导演惊叹：“太像了，庄颜太懂这个角色了！”
  所有人都在鼓掌，只有苏孝宁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他忽然感觉眼前人陌生得可怕。
  那不是李瑾玥。不是他曾在片场熬夜喂粥、在片尾曲里偷亲额角、在台下背台词时被她偷偷拍视频上传的她。
  她不会一遍遍复刻自己。
  她不会，活成别人的模样。
  而如今，沈庄颜越像，他就越觉得空。
  “休息十分钟，准备下一场。”导演喊了一声。
  苏孝宁走到片场边，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昨晚没合上的页面——李瑾玥那条微博。
  【我只是认真活成了你无法理解的样子。】
  他怔怔地看了很久，手指迟迟没有划动。
  不是不理解，是不敢理解。
  他一直以为李瑾玥变了，冷了，伪装了，走偏了。
  可现在，他忽然开始怀疑——
  是不是从头到尾，变的不是她，是他自己？
  而她，不过是选择了一个他不愿承认的方向，义无反顾地走下去罢了。
  “苏哥，准备了。”副导演低声提醒。
  他点点头，走回摄影棚，却不自觉地抬眼看向对面站定的沈庄颜。
  灯光照下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哪怕再像，也不是她。哪怕再完美，也没有灵魂。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声的崩塌——那是认错的起点，是记忆松动，是情感重塑的边缘。
  拍摄正式开始，镜头推进，沈庄颜眼神柔弱，唇角发颤，像极了旧年李瑾玥拍《朝暮》时那场催泪名场——
  “你走了，我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那时她声音是轻的，却字字带泪。
  如今，苏孝宁面对的是另一个人，一句句“致敬”台词，一次次似曾相识的镜头构图，每一帧都像是把他从过去撕扯回现实。
  “卡——”导演又喊停了。
  “苏老师你刚刚这眼神不对，情绪掉了。”
  他站在原地，垂眼，声音沙哑：“对不起，再来。”
  可他知道，那不是情绪掉了，是他压根接不住。
  他甚至不敢直视沈庄颜的眼睛。她学得太像，连那种委屈巴巴的神态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偏偏他清楚，那些曾经不是“技巧”，而是她发自心底的真情流露。
  现在呢？
  成了公式、成了剧本、成了模仿。
  他回到候场区域，拉开保温壶喝了一口热水，胃却仍是一阵阵抽疼。
  旁边副导演拿着通告单走过来，小声提醒：“这段戏，明天热搜会安排，庄颜这场表现挺打动人的……就是有点争议，网友在扒，说她这次表演风格太像玥姐了。”
  苏孝宁拧开瓶盖的手停了停，语气不变：“她不是故意的。”
  “我们知道她不是，但你知道嘛……营销号不讲逻辑，只要你和李瑾玥有旧情史，她和李瑾玥有相似点，那热搜就有得炒。”
  副导演欲言又止，“更何况……李瑾玥最近带的新人，确实神态也有几分像她自己。”
  苏孝宁笑了一下。
  但那笑意，比凌晨拍戏片场的夜还冷。
  像她的人遍地都是，是吗？
  她自己都在带一个像她的新人，是吗？
  他把水壶合上，转身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半晌，嗤笑了一声：
  “所以现在，是她自己也在替代她自己了吗？”
  副导演被这话绕懵了：“啊？”
  “没什么。”他低头摆摆手，“让我静一会。”
  他靠在椅背上，脑中画面反复切换——李瑾玥导演工作室的发布现场，她坐在中间，一言不发，只看着身边那个叫“林婉初”的新人笑着接受媒体提问。
  “李导有没有把自己当年的表演经验教给林婉初？”
  “她的冷静气质，是不是受你影响？”
  李瑾玥没否认，只道：“演员有演员的表达，我不干涉。”
  但那平静到毫无波澜的语气，却比任何一句承认都更让人心头泛凉。
  她是真的不在意了。
  真的不在乎他会不会误会，真的不在意他会不会以为她在模仿，在演替身游戏。
  他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一个开始动摇的人——她已经动摇完了，甚至已经走出了那条路。
  而他，还在原地，用她五年前的笑，用她的台词，用她的情绪，苟延残喘。
  “苏哥。”
  副导演忽然凑近，“刚刚我们组剪辑组把你NG的画面传给了团队，说你这次状态不太对。”
  “是啊。”他喃声回答。
  他哪次对过？
  沈庄颜不是真正的李瑾玥。
  林婉初不是替代品。
  李瑾玥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李瑾玥。
  可他，却还在等那个“曾经”的她回来。
  这才是最荒谬的地方。
  他缓缓闭上眼，脑中响起李瑾玥最后一次对他说的话：
  “你一直在演，演一个永远不认错的自己。”
  现在想来，那句台词，比任何角色对白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