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误解

  “李瑾玥起诉剧组，疑似借维权炒作复出。”
  “前任不甘替身上位，经典感情线或再度反转？”
  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红色热搜标签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苏孝宁的神经上。他坐在休息间临时搭建的后台，手机屏幕反光映在眼底，反复跳动的推送信息像密密麻麻的雨点，砸得人透不过气。
  助理小心翼翼走进来：“苏哥……要不要先不看这些，拍摄马上要开始了。”
  苏孝宁没说话，手指微颤地划过那条新闻链接，点进去，评论区早已一片腥风血雨。
  【她又想翻红了？蹭完他一波热度，连剧组都要告？】
  【要是真维权怎么早不提，现在替身火了，她就坐不住了呗。】
  【话说回来，沈庄颜比她演得细腻多了，这次是真的情绪到位。】
  他看着这些评论，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火，憋得他说不出话来。
  李瑾玥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从跳楼事件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明明说好退出、沉寂、彻底放下，可偏偏每一次出现，都能踩在他情绪最不稳定的节点上，再往他心头狠狠插一刀。
  他不信这只是巧合。
  “她从来就只在乎自己的热度，”他声音低哑却坚决，像是在对助理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只要能重新出现在镜头前，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助理不敢应声，只默默地递上剧组协调的文件。他扫了一眼，就看见“新一轮双人同台营销排期”几个字赫然其上，落款处，是沈庄颜与他的联合拍摄时间表。
  他本想拒绝，结果公司高层直接电话打进来。
  “孝宁，这次合作是品牌定向的CP联动资源，你别把个人情绪带进去，李瑾玥那边已经是过去式了。”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会有这么多剧组、品牌站出来支持她吗？”
  对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
  苏孝宁沉默半晌，忽然冷笑：“好，那我照拍。但以后再出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
  挂断电话，他却没能立刻起身。目光落在桌角的一沓打印稿上，那是沈庄颜刚换下的一版台词稿——
  “你知道你演得再坏，也是我戏里最好的选择。”
  那句台词，明明就是李瑾玥写在旧剧本角落的那一行。
  他记得很清楚。
  当年她偷偷塞进他剧本夹缝中，字迹潦草又倔强。他以为她没说出口的话，只是一个演员的自我安慰，可现在，却被当成商业卖点，交给另一个女人在镜头前反复演绎。
  “恶心。”他低声骂了一句，起身将那份剧本掷进了纸篓。
  可等他坐回镜前准备化妆时，脑海中却始终浮现李瑾玥那句：“你们要的戏，我不演了。”
  她终于还是把这句话，写进了那份他一直没点开的“维权声明”草稿里。
  他看过，却装作没看见。
  明明是她自己选择的离开，现在却又回来搅局，还扯上什么版权情感归属、角色侵权……她什么时候把感情当过一回事？她要的是赢，是回到台前继续发光，不是他。
  “李瑾玥，你到底还想折腾什么？”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越来越冷。
  身后灯光忽然暗了几秒，剧组催拍的声音响起：“准备入场，沈庄颜准备走戏。”
  他没应声，只低低吐出一口气，撑着化妆桌站起来，步伐沉稳却没有一丝停顿。
  哪怕前方是泥潭，是剧本翻版，是被她控诉的风暴中心，他也不会回头。
  反正她已经先开火了。
  他只是，照规矩还击而已。
  下午五点，摄影棚灯光亮如白昼，苏孝宁站在C位，看着沈庄颜在他对面落座，一身复古灰蓝的针织长裙，几乎是一比一还原了那年《余烬如歌》里李瑾玥的第一场镜头。
  “准备，三、二、一——”
  镜头开始滚动。
  沈庄颜轻声开口：“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真正看过我？”
  语气温柔克制，连断句和尾音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那抬眼间的哀色，都精准无误地复制了李瑾玥那时的情绪走线。
  苏孝宁看着她，不知为什么，喉咙泛起一股极度的腥涩感。
  他本不该多想的。
  明明从法律层面来说，这是合法授权的翻拍作品；从商业策略上来说，这更是一次成功的复刻营销。新剧一上线，数据暴涨，观众讨论热度连翻三倍，品牌方连夜追加赞助金，连微博话题也在一天内冲上了榜首。
  但唯独他，站在这里，仿佛置身别人的人生中，沦为一场精心安排的复刻游戏里最冷漠的参与者。
  “卡——很好，状态不错。”导演满意地挥手，“休息十五分钟，准备下场。”
  苏孝宁走下摄影台，身后传来助理低声通知：“您要不要看下这个？”
  他接过平板，一张刚截图的微博热搜挂在最上方：
  【#李瑾玥起诉剧组炒作复出#】
  底下一条置顶评论点赞过十万——
  【你要的角色，她演得更好；你要的爱人，他已经走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直到连沈庄颜都凑了过来：“苏哥，我……是不是演得太像了？”
  她有些局促，仿佛终于察觉了他的沉默。
  苏孝宁转头，眼神淡淡：“不是太像，是一模一样。”
  “我只是照着她的方式去揣摩角色，”沈庄颜小心解释，“导演说这才叫敬业，也能让观众更快带入……”
  “你不是她。”他低声说。
  沈庄颜一怔，轻轻咬了咬唇角，没再吭声。
  摄影棚的背景灯切换回夜色模式，蓝光下，一切变得模糊又失真。他坐回休息位，助理递上保温杯，他却迟迟没去碰，脑中反反复复都是那句被撕裂成两半的声明：
  【你们要的戏，我不演了。】
  那一刻，他有一瞬想去问问她，到底还想要什么？
  可他没去。
  因为他害怕，真相不是他想听的。
  怕她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为了复出，不是为了翻红，而只是为了把自己曾经爱得最深的、倾注过所有情绪的那段岁月，彻底从世界上抹掉。
  就像她烧掉那封信一样。
  像她删掉所有剧照一样。
  像她消失时决绝的背影一样。
  苏孝宁揉了揉眉心，感觉浑身上下都在发冷。
  助理忽然低声提醒：“苏哥，那边营销组问，今晚要不要配合发一条微博宣传‘复刻经典CP’。”
  “随他们吧。”他闭眼靠在椅背上，嗓音哑得不像话。
  “你确定？”助理有些犹豫，“现在李瑾玥那边在起诉……如果你发文，可能会被解读成态度表态……”
  “让他们解读去。”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助理默了几秒，终究没再劝。
  夜色降临，摄影棚灯光逐渐熄灭。他一个人站在空荡的棚中，望着那些模仿她、复刻她、替代她的一切，忽然产生了一种近乎荒谬的错觉——
  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可现实告诉他，她已经不在了。
  她不发声，不回应，不解释。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她最痛恨的位置。
  他成了替身风暴里，默认了“替换她”的那个加害者。
  而她，终究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