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转身离场

  发布会前五分钟，后台化妆间里气氛死一般凝滞。
  李瑾玥坐在灯光下，粉底刷在脸上，她却毫无反应，像一尊没有呼吸的蜡像。
  兰姐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瑾玥，待会儿你只要照稿念就行，公关团队都打过招呼了。”
  “你要是不念，公司就会立刻启动违约清算。我们已经把剧方、综艺组、品牌方都请到现场了。”
  “念完这几句话，就算你脱身了，明白吗？”
  李瑾玥缓缓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妆容完美，五官冷清，像极了某个千疮百孔还要演戏的角色。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得仿佛不属于现实：“所以我现在只是一个被安排发言的、失控的女主角？”
  兰姐一愣，片刻后回过神，面色已转为冷硬：“你能不能别再做戏了，李瑾玥。你要真聪明，就该知道——你唯一的退路，就在那张发言稿上。”
  她没回答，只是轻轻按下麦克风开关。
  主持人已走上台，外场灯光亮起。
  “感谢大家出席此次发布会，接下来请李瑾玥女士做出正式回应……”
  帘幕缓缓拉开。
  李瑾玥站在台下，脚步不紧不慢，走向麦克风的那一刻，全场的镁光灯蜂拥而至，像群狼围猎。
  她目光平静，连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知道你们等这一天很久了。”她开口，声音清晰，像被反复磨过的刀锋。
  “但我必须说明一件事。”
  全场鸦雀无声，镜头死死对准她，等待她口中说出“洗脑”、“操控”、“退出”等关键词。
  而她，却只念了一句：
  “我没有再解释的理由。”
  短短九个字。
  没有澄清、没有撇清、没有指责，也没有挽留。
  话音落地，她便将稿纸折好，平整地放在麦克风前。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转身离场。
  全场哗然。
  镁光灯一下子变得慌乱，不少记者站起身，大喊：“李瑾玥，请你给公众一个交代！”
  “李小姐，你是默认了吗？”
  “请问你是否真如录音所说——”
  “请你回应苏孝宁的发言！”
  但她再未回头。
  后台，帘幕后一处阴影里，苏孝宁站在那里。
  他原本也没想出现，直到公司临时追加他“作为受害者出镜”的计划，他才被迫临时赶来。
  他站在那一方帘幕后，从头到尾看清了她的一举一动。
  包括她捏着麦克风时微微发白的指尖，包括她在说出那句“没有再解释的理由”后，眼角几乎要落下的泪光。
  那不是剧本里安排的任何一个镜头。
  那是李瑾玥的真情流露。
  而他说不出一句话。
  脚下像被钉住，他想追出去，却又不知道追出去能说什么。
  说“对不起”？
  他已经说得太多，却一次都没有真正让她得到安慰。
  说“我信你”？
  他连自己都不敢信。
  发布会后台空旷，他躲在暗处，看着她穿过镁光灯、穿过闪光灯的乱舞，像穿过整整五年的误会与风暴，独自一个人走进那道出口的黑。
  她的背影很直，却也很冷。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
  不是赌气、不是被安排、不是等他一句话。
  是彻底转身，不再等回头的那种走。
  帘幕缓缓合上，发布会进入尾声。
  台上的主持人脸色尴尬地圆场：“可能是临时出现了一些身体不适，接下来我们请……”
  他已听不清了。
  他只记得，帘幕后，她的眼角真的红了。
  而他，成了她人生最后一滴眼泪的加害者。
  发布会结束的五分钟后，李瑾玥站在后台出口的走廊上。
  身后是新闻联播式的收尾稿，还在机械播放着“澄清声明”、“感谢媒体”的场面词，她却听不进去。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条“李瑾玥拒不回应，疑似默认舆论”的热搜已被置顶，点进去一眼全是她的侧脸、背影、转身离场。
  最热评论里，骂她疯、说她演，甚至连当年跳楼的视频都被翻了出来，被放在了“洗脑证据时间线”中反复传播。
  仿佛她从未挣扎，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施暴者。
  可她真的连一句完整的自白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外面风声大作，剧组的人鱼贯而出，却没有一个人敢与她擦肩。
  只有一个工作人员远远地抬了抬手：“李姐，车在外面，兰姐让您先回，不要受外界影响。”
  她笑了笑，没回答，低头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道门。
  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她睫毛发颤。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却听出了那是谁。
  苏孝宁。
  那脚步缓慢，像是犹豫了无数遍才迈出来的。
  可她仍然没有停。
  他站在离她十步之遥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喉咙一动，最终也只是说出一句：“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她没有回头，只是顿了一下。
  片刻后，风更大了。
  她转过身，目光如水，却没有半点情绪起伏：“你会听吗？”
  这句话问得太轻。
  轻得几乎不像质问，倒像是陈年回音。
  苏孝宁愣住。
  他想起那封未寄出的信——“你若清醒那天看见我，请你别转身。”
  可他那时是怎么做的？
  转身，怀疑，践踏她的解释，毫无犹豫。
  她眼角残留的泪还在，化了妆的皮肤因风而微红，看上去依旧那样倔强。
  她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然后，她轻轻一笑，像是给这场再无交集的旧戏划上了句号。
  “你已经说了‘不能容忍我这样的人继续靠近’，那我又何必继续靠近。”
  她的声音低而稳，甚至有种让人莫名心慌的从容。
  话落，转身。
  风一吹，她衣摆微动，背影却再没有一点回头的意思。
  苏孝宁怔在原地，想追，却如脚生根。
  他忽然发现，哪怕她站在他面前，他竟也无法再伸出手。
  不是不想，而是怕了。
  怕她不再握住。
  怕她这一次，是真的失望透了。
  怕她这次说的“离开”，不是退让，而是结束。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
  所有的沉默，不是因为她没话说，而是因为她已经不再需要对他说什么。
  她不再需要他信她，不再需要他心疼她，不再需要他补偿她。
  因为在他反复的怀疑与背叛中，她已经亲手将自己从这段关系里拔了出来，哪怕疼得撕心裂肺，也不愿再回头。
  帘幕后，发布会现场已开始收场。
  工作人员撤灯、撤麦、撤音响，一切如往常结束后的归零。
  可苏孝宁站在那，久久未动。
  他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忽然觉得喉咙发紧，鼻腔发酸。
  没人知道，他在她转身走开后的第十秒，眼眶忽然红了。
  也没人知道，他的手在剧本夹缝里，死死攥着那张她亲笔写过的信封残角。
  “她哭了。”
  “而我，却成了她最后一个加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