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记起你，却恨你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的滴答声在空气里一下一下地砸进耳膜，如同嘲讽命运的计时器。
  苏孝宁坐在床边，头低垂着，指节苍白地攥着薄被。他刚从昏迷中醒来，记忆像被撕裂的画卷，一片一片翻涌着回归。他看见了——那个雨夜、那间直播间、自己从舞台边缘坠下时，她站在台下，神情漠然，甚至没有动。
  但也看见了更多。
  她曾为他挡下飞来的玻璃杯，曾深夜守着他发烧不眠，曾在镜头之外低声哭着说：“你别死……”
  可记忆恢复带来的不是释怀，而是更剧烈的痛苦，就像用绷带狠狠勒住一颗刚愈合的心脏，再骤然撕裂，血肉模糊。
  他抬起头，盯着站在床边的李瑾玥，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却每一个字都像刀。
  “我终于想起来了。”
  李瑾玥的肩膀微微一震，唇轻颤：“那你……还怪我吗？”
  “你猜呢？”苏孝宁低笑，眼底没有一丝笑意，“李瑾玥，我这半年来，被人牵着走，被安排人设，被塑造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而你——你就站在那场戏剧的起点，冷冷看着我跳下去。”
  他猛地一握拳，青筋暴起，“如果你当时哪怕抱我一下，说一句‘别跳’，我都不会跳。可你没有，你只是在那里，看着我像一场演出一样，坠落、碎裂。”
  李瑾玥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声音发颤：“我站在台下，我那天……我不是冷漠，我是被他们控制住了话筒，连台词都是逼着说的……那不是我。”
  “你被控制了？”苏孝宁嗤笑，眼神冷如冰刃，“那你后来的沉默呢？我活着回来那么久，你从来没有试图揭露真相，只是不断靠近、试图唤醒我，可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为我拼过命？你有没有哪怕一次，真正不顾一切站在我这边？”
  李瑾玥仿佛被猛击一拳，脸色煞白。
  她拼命摇头：“不是那样……我曾经找过你，去过医院，去过你疗养的地方，是兰姐，是你身边那帮人不让我见你。他们对我说，你的病情不稳定，我是刺激源，我只能……”
  “所以你就默认了他们把我变成一个‘苏谨言’，默认我彻底忘记你，然后慢慢试探、温水煮青蛙？”
  “我没有！”李瑾玥声音破裂，“我只是怕——怕你受不了，我怕你根本不会相信我！就像现在这样……”
  苏孝宁闭上眼，仿佛所有声音都变得刺耳。
  “是啊，我现在也不信你。”
  “你现在哭，是不是又在演？”
  李瑾玥泪水滑落，却倔强地抬头看他。
  “如果说这是一场表演，那我从未退场。”她声音轻，却仿佛重锤砸在心口，“只是你不愿相信罢了。”
  苏孝宁垂下眼睫，神情疲惫而冷漠。
  窗外雨停了，光线斜斜地照进病房，映出地板上两人拉开的距离，如同时间与心之间无法跨越的裂缝。
  苏孝宁坐在病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李瑾玥，那双曾经熟悉得能融化他的眼，如今却成了利刃。他的声音低哑，藏着疲惫，也藏着恨。
  “李瑾玥，记忆回来了，我终于能站在你面前问一句——你是怎么狠下心看我死的？”
  这一句话，比他此前所有冷言冷语都更致命。
  李瑾玥唇色惨白，握着病历报告的手颤得厉害。
  “你以为……我不恨我自己吗？”她咬着牙，声音嘶哑，“你跳下去那一刻，我恨不得是我去死。你知不知道，那之后我过了多少个夜不能寐的日子？我每晚都梦见你从台上摔下去，摔成血肉模糊，我哭着醒来，可你早已不在。”
  “可你还是没来救我。”苏孝宁冷笑，脸上没了任何怜惜。
  “我试过！”她几乎是嘶吼出来，“我去过医院，被保镖拦在外面，我托人想打听你的情况，却换来封口费和警告，我甚至试过找你经纪公司的人，结果被拉入黑名单……你觉得，我没有努力？”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眼中泛红：“我是真的……没想到你会跳下来。我以为你只是情绪失控，我不知道你真的会死……”
  “那你又凭什么现在回来？再一次靠近我？”苏孝宁咬牙，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你明知道我什么都忘了，却还要用种种办法逼我记起。李瑾玥，你到底是想让我好，还是想让我再死一次？”
  “我……”她语塞，眼神一阵茫然，然后痛苦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真相。”
  “那你告诉我真相又能改变什么？”苏孝宁声音冷冽，“我记起来了，可我已经不再是那个为了你赴汤蹈火、被全网唾弃也毫不后悔的人了。”
  他一字一句道：“我活着回来，是要为我自己活的，不是再一次被你带进深渊。”
  空气仿佛冻结，李瑾玥看着他，眼泪一颗颗落下，轻声呢喃：“我从来不是想害你……”
  “可你已经害了我。”苏孝宁的声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你站在原地，看我跳下去，那一幕，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说罢，他将视线重新移向窗外，再不看她一眼。
  李瑾玥终于明白，真正的痛，不是他不记得，而是他记得了，却宁愿恨她到底。
  她喉咙发紧，低声道：“如果恨我能让你好受点……那就恨吧。”
  她转身，步履缓慢，却没有再回头。
  而苏孝宁依旧坐在床上，目光落在玻璃窗上映出的她的背影，神情冰冷，却在无人看见的瞬间，轻颤了一下。
  他低声呢喃，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为什么我记起你，却只剩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