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投资人

  拍摄第十场内景时出了岔子。
  天气闷热，光线调度迟迟对不上，苏孝宁一整天的情绪都压着火。刚刚一条戏拍了七八遍还没通过，场务被训得大气不敢出，副导连连低声打圆场。
  就在这时，场边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刮碰声。
  “砰”的一声，摄影机脚架猛地一歪，一旁的灯架也跟着倾倒。导演助理惊呼出声，而下一秒，一地的电缆被绊乱，画面监视器也摔碎在地。
  “李小姐！你干什么！”制片人忍不住怒吼。
  众人纷纷回头，就见李瑾玥正站在事故中心，双手颤着，额头沁汗。她下意识地要解释，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她只是想后退一步——为了给苏孝宁让出视线。
  可她没想到，这一步让她踩乱了整组节奏。
  “你是女主角？我看你是炸组炸来的！”制片人脸色铁青，一连串怒斥：“投资人了不起？就能把剧组当你家后花园？我们这是在拍戏，不是给你追前男友的烂剧本演情绪戏！”
  周围工作人员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李瑾玥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出不了声，刚想道歉，下一句却从苏孝宁口中淡漠落下：
  “如果她继续影响剧组运转，我建议，换人。”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没人想到，他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
  制片人当即点头：“好，既然苏导都开口了，明天起——”
  “我不会走。”李瑾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神色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孝宁脸上，唇角扯出一个笑，却像针一样扎人心口：“除非你记起我是谁，否则，我不会走。”
  苏孝宁神情未动，仿佛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一位闹情绪的女演员。
  他淡淡移开目光：“那你就继续打扰。”
  这一刻，李瑾玥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死死咬住唇瓣，强忍眼圈的湿意，没有让一滴泪流下来。
  她转身离开，在众人指点交头接耳中回到化妆间。
  门关上的一刹那，她才敢低头擦去眼角的湿痕，重新补妆，冷静调整状态。
  她知道，再崩溃也不能崩在镜头前。
  另一边，苏孝宁走出片场，来到剧组临时布置的长廊花园。
  夜风微凉，灯光打在水池边的石板路上，静得仿佛能听见心跳。
  他低头望着倒影中的自己，眼神一片沉寂。
  刚刚那一瞬，不知为何，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不明白。
  明明这个女人只是个纠缠他的陌生人，可为什么她的眼神，他会觉得……熟悉？
  不远处，几个群演正蹲着抽烟，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你知道那女的是谁吗？”
  “听说是他前女友，追到片场来了……可惜了，真不自量力。”
  “活该被甩啊，都没点自知之明，啧。”
  苏孝宁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手指却悄然攥紧。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胸口翻涌，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愤怒”，但他能感受到心跳——开始乱了。
  兰姐从一旁走来，看了他一眼：“你还在想她？”
  苏孝宁垂眸：“她说……我以前怕她淋雨。”
  “是啊。”兰姐笑了一声，语气却像一刀，“你以前不只怕她淋雨，你怕她受委屈，怕她被黑，怕她熬夜……可她最后，是怎么回报你的？”
  她伸手替他拢了拢风吹乱的帽檐，“她才是让你跳下去的人。你忘了吗？”
  苏孝宁微愣，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远处那片剧组灯火，忽然觉得，那一片灿烂背后，藏着某个他拼命想挖出的答案。
  剧组第二天的拍摄重新开始。
  李瑾玥照常准点到场，化着最得体的妆，穿着剧中角色的那件灰蓝色风衣，一言不发地站在指定位置。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因此事请假、退组，至少也该低调一段时间。可没有。
  她不仅没走，反而更主动了。每场戏，她都精准对戏，不出一丝差错，配合到近乎完美。
  可所有人也都看得出，这份“完美”，太用力，太克制，仿佛一个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弦。
  尤其在面对苏孝宁时——她不再多言，不再试探，不再在片场和他说任何私人话题。哪怕只是一句“早安”，她也从未出口。
  这一日傍晚，拍一场“重逢不识”的戏。剧本设定里，男女主角在多年后再次相逢，男主却因车祸失忆，认不出女主。
  导演喊开拍。
  镜头前，李瑾玥站在黄昏街角，眼眶微红，轻声说出那句台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苏孝宁站在对面，眼神空茫。原本是演戏，但那一刻，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种奇异的恍惚。
  这句话，好像……她真的曾经问过他。
  而他，也真的这么回答过。
  “对不起，小姐，我们认识吗？”
  他说出台词，镜头拍下这一幕，导演大喊“过”，却无人察觉，镜头之外，苏孝宁的指节已悄然攥紧。
  夜里，拍摄结束。
  李瑾玥独自一人坐在片场后场的长椅上，抬头望着灰蓝色的夜幕。她的妆还未卸，唇上残留着戏中角色的淡色口红，微凉的风拂过脸颊，让她忽然觉得有些孤独得不真实。
  不远处的临时指挥棚内，苏孝宁站在监视屏前，画面定格在刚刚那一幕。
  那一刻，他望向她的眼神，竟有一丝空洞的熟悉感。
  “我真的……从来没有见过她？”他轻声问自己。
  他脑海中，那些本应消失的东西，开始变得松动。
  兰姐推门而入，手中一份剧组人员资料递上：“今天现场那几个自媒体你注意下，已经有人在剪接你跟她之间的‘暧昧眼神’炒cp了。”
  苏孝宁眉头一皱：“谁允许她来炒作的？”
  兰姐冷笑：“她现在恨不得把你贴满热搜，说到底，还不是不甘心你翻红后忘了她？”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盯着屏幕上的画面，陷入短暂沉思。
  兰姐靠近一步，语气放缓：“孝宁，有些事你忘了，是因为你该忘了。不是每段记忆都值得你拼命回头。”
  “她不是你想象中那样的人。你曾经信过她，爱过她，可到头来，是她亲手把你推下去的。”
  “你要是现在认了她，过去一切全翻出来，那些黑料、绯闻、绯色视频……你能扛，她也能扛？”
  她话锋一转，“你现在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演员了，你是‘苏谨言’，未来资本重点扶持的潜力导演，千万别走错一步。”
  苏孝宁没有回应，只是眼神微微一暗。
  他转身走出临时棚，抬头望天，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夜幕低垂，无月无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他侧头，只见李瑾玥正站在不远处，跟场务交接明天的拍摄资料。她声音平静，一字一句有条不紊，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半步。
  她的自持，让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沉。
  他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她要离开了的错觉。
  也许是错觉。
  可他突然不想再错下去。
  “她以前……真的，是我女朋友吗？”他低声问，却不知问的是谁。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躺在酒店床上，梦见雨夜。他看见一个身影跌跌撞撞追着他跑来，淋得湿透，却固执地说：“你说过，不许我一个人撑伞。”
  梦醒，他的手，满是汗。
  苏孝宁坐起身，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份厚厚的剧本，忽然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是他的署名：编剧/导演：苏谨言。
  他喃喃自语：“可如果，我不是苏谨言……那我，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