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悲鸣之心

  “归墟。”
  那两个字，如同烙铁，印在了这片神骸大陆的天地法则之上。
  林夜缓缓地，收回了他那只高举的右手。
  他身下，那头刚刚完成了血腥进食的神血龙兽，发出一声充满了敬畏的低吼，将头颅垂得更低。
  远方，那成千上万跪伏在地的魔神军团，依旧保持着朝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整片大陆，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剑无尘握着剑，站在不远处。
  他看着那个，被万千魔神顶礼膜拜的背影，看着那片，仿佛臣服在他脚下的血腥国度，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幻觉。
  他手中的剑，在渴望斩尽这些污秽。
  但他体内的血，却在为那个男人的霸道，而感到战栗、沸腾。
  紫瞳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恐惧。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夜，那双流着血泪的【紫极魔瞳】之中，倒映出的，是混杂着崇拜、迷茫，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依恋。
  林夜，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头，目光，穿透了无尽的空间，落在了这片大陆的最中心。
  那颗，如同水晶山岳般巨大，早已停止跳动，却依旧散发着微弱金光的……
  神之心。
  他能感觉到，那里，是这片神骸大陆，唯一的“出口”。
  也是，唯一的“答案”。
  他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身下神血龙兽的头颅。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意念，传入了龙兽的脑海。
  【去那里。】
  “吼——！”
  神血龙兽发出一声充满了无上荣耀与狂喜的咆哮！
  它那十二只燃烧着神火的巨翼，猛然一振！庞大的身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朝着大陆的中心，暴射而去！
  在它动身的瞬间。
  地面之上，那跪伏着的万千魔神军团，也随之而动！
  它们没有飞行。
  它们只是用自己那狰狞的、庞大的身躯，如同潮水般，向着同一个方向，发起了冲锋！
  轰隆隆隆——！！！
  大地，在颤抖！
  万魔奔腾！
  一些弱小的、刚刚从血肉中诞生的怪物，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这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直接踩成了肉泥！
  这是一场，最野蛮、最血腥的……迁徙。
  林夜负手立于龙首之上，衣袂飘飘。
  他的身后，剑无尘御使着剑光，带着紫瞳，紧紧跟随。
  他们，如同检阅着自己军队的君王，与统帅。
  然而，前方的路，并非坦途。
  在他们与那颗神之心之间，横亘着一条，巨大无比的“河流”。
  那条河里，流淌的，并非水。
  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七彩光芒的、如同液态水晶般的……神之泪。
  那是这位陨落的神明，在临死之前，流下的无尽悲伤与不甘。
  这条河，没有名字。
  但任何靠近它的生灵，都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记忆、乃至存在的概念，都在被那股悲伤的气息，无情地……溶解。
  冲在最前方的一头，形如犀牛、浑身长满骨刺的巨兽，没能刹住脚步，一只前蹄，踏入了那条七彩的河流之中。
  没有惨叫。
  没有挣扎。
  它那坚不可摧的、由法则碎片构成的身躯，如同被投入王水的金属，无声无息地，从那只前蹄开始，向上飞速地消融、分解，化作了一缕七彩的轻烟，融入了那条悲伤的河流。
  它的存在，被彻底抹去了。
  奔腾的魔神军团，在这条河前，戛然而置。
  它们那充满了暴虐与疯狂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畏惧。
  就连林夜身下的神血龙兽，也停在了半空之中，发出了不安的低吼。
  这条河，是禁区。
  是连它们这些诞生于神骸的怪物，都无法跨越的……天堑。
  林夜的脸上，依旧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条，横贯了整个大陆的“悲伤之河”，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然后，对着下方那群，因为恐惧而停滞不前的魔神军团，轻轻地，向下一压。
  一个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意志，降临了。
  【铺路。】
  匍匐在最前排的那些怪物，身躯，猛然一震。
  它们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挣扎与恐惧。
  但下一瞬，当它们感受到，来自林夜的那道，冰冷刺骨的君王意志之后。
  恐惧，战胜了求生的本能。
  一头离河岸最近的、如同穿山甲般的巨兽，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
  它闭上了眼睛，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跃！
  “噗通。”
  一声轻响。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落入河中的瞬间，便开始飞速地消融。
  但，在它被彻底抹去之前，它的尸骸，在这条河上，构筑出了一块，方圆数丈的、短暂的“立足点”。
  有一，就有二。
  第二头，第三头……
  成百上千头怪物，在林夜那冰冷的意志驱使之下，如同下饺子般，义无反顾地，跃入了那条悲伤之河！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用自己的生命，用自己那被瞬间抹去的、卑微的存在。
  在这条，无法跨越的天堑之上，硬生生地，铺就出了一条……
  一条由血肉、白骨、以及正在消融的法则碎片构成的……死亡之路！
  林夜看也未看脚下那正在不断延伸的“桥梁”，以及那些，为了铺就这座桥梁，而无声死去的“材料”。
  他只是轻轻地，拍了拍身下龙兽的头颅。
  神血龙兽发出一声低吼，十二翼一振，稳稳地，降落在了那条，由万千尸骸铺就的、通往对岸的血肉长桥之上。
  剑无尘，落在了他的身后。
  他看着桥下，那不断跃入河中、无声死去的怪物，看着它们脸上那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表情，握着剑的手，又紧了一分。
  紫瞳，也沉默了。
  她的心中，那份对林夜的崇拜与依恋，在这一刻，掺杂进了一丝，她自己都无法言喻的……畏惧。
  这个男人，可以为了拯救他们，而将自己置于死地。
  也可以为了达到目的，而面不改色地，驱使着上万的生灵，去赴死。
  他，究竟是神，还是魔？
  林夜，没有理会身后两人的想法。
  他只是负手立于龙首，踏着那条由累累白骨铺就的道路，平静地，穿过了那条悲伤的河流。
  ……
  终于，他们抵达了大陆的中心。
  抵达了，那颗神之心的脚下。
  近距离看，这颗心脏，远比想象的，要更加宏伟。
  它像一座由纯粹的水晶雕琢而成的、通体透明的巨大山脉，静静地，矗立在这片血肉大地的中心。
  透过那水晶般的“心壁”，甚至能看到里面，那些如同巨大森林般的、早已停止输送神血的金色脉络。
  一股古老、浩瀚、悲伤而又神圣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夜从龙首之上一跃而下，落在了心脏的面前。
  他伸出手，缓缓地，将他那只，已经彻底化作了琉璃金色的右手，轻轻地，贴在了那冰冷的、水晶般的心壁之上。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出口”，在哪里。
  他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是什么。
  就在他的手掌，与神之心，接触的瞬间。
  “咚。”
  一声，轻微的，却又仿佛响彻了整个宇宙的……心跳声，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下一瞬。
  林夜的身体，猛然剧烈地一震！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他踉跄着，向后倒退了三步，用那只琉璃金色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一口金色的、蕴含着破碎规则的鲜血，从他的嘴角，狂喷而出！
  “林夜！”
  剑无尘和紫瞳大惊失色，瞬间冲到了他的身边。
  他们看到。
  林夜的脸上，血色尽褪，一片惨白。
  他那双漆黑的眼眸之中，第一次，出现了……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巨大恐惧。
  他看到了。
  就在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之中。
  这颗心脏，将那位陨落的神明，临死之前，最后的一段记忆，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了他。
  他看到了，那场，毁天灭地的神战。
  他看到了，这位顶天立地的神明，是如何被围攻，如何流尽了最后一滴神血。
  最重要的是……
  他看到了，在那位神明，即将陨落的最后时刻。
  手持着一柄，与守骸人一模一样的“规则之剑”，从背后，洞穿了祂心脏的……
  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
  镜面头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