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落脚的地方

  田桂花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钱，数出八元递给王大娘。

  王大娘接过钱，写了张收据给田桂花，又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交到她手里：“这是门钥匙，你们随时可以搬进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我就住前面那处坡上方的院子里。”

  送走王大娘，田桂花长舒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总算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田大旺和罗秀珍帮着把板车上的行李搬进屋。

  罗秀珍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田大旺则找来扫把打扫地面。

  “姐，你先歇会儿，我去供销社买点米面油盐来。”田大旺说着就要往外走。

  田桂花连忙拦住他：“别乱花钱，我下午自己去买。你们先回家吧，妈一个人在家带孩子，该着急了。”

  罗秀珍放下手中的活计，担忧地看着田桂花：“姐，你真不跟我们回去啊？至少吃个午饭再……”

  “不用了，我想先把这里收拾好，一会儿去找晓晓她们姐妹几个，告诉她们新住处。”田桂花握住弟媳的手，“秀珍，谢谢你和大旺。没有你们，我这几天都不敢想今天会怎样。”

  罗秀珍大度地摆摆手：“姐，你说这些干啥？咱们是一家人。”

  送走弟弟和弟媳，田桂花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突然感到一阵轻松。

  二十年来，她第一次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生活。

  她卷起袖子，开始认真打扫屋子。

  先把床铺好，又用旧报纸糊了糊透风的墙缝，最后把锅碗瓢盆整齐地码放在灶台旁。

  做完这些，田桂花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三张欠条，仔细查看。

  第一张欠条上写着：“今借到黄家良人民币壹仟元整（1000元），用于购买拖拉机零件，定于1978年12月底前归还。借款人：李有福，1976年5月3日。”

  第二张欠条是砖厂老板刘大柱写的，借款八百元，日期是1974年。

  第三张则是公社农机站的会计赵德才，借了一千二百元，日期最近，是1979年。

  田桂花算了一下，三张欠条加起来正好三千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难怪黄家良这些年手头总是紧巴巴的，原来钱都借出去了。

  李有福……田桂花喃喃念着第一个名字，眉头微皱。

  她记得这个人，是公社拖拉机站的维修工，和黄家良有些交情。前几年听说他儿子在县城当上了商品粮员工，家里条件应该不错。

  田桂花把欠条小心地收好，决定明天一早就去找李有福要债。

  她深知这些欠条拖得越久越难要，必须趁热打铁。

  田桂花锁了门，来到了小女儿和大女儿做小工的地方。

  还是昨天那家的秧田里。

  小女儿和大女儿，还有黄沙娜，正在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黄沙娜最先看到田桂花，忙朝身旁的黄晓晓和黄晓静说，“晓晓，晓静姐，田大婶来了。”

  “妈，你怎么来了？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黄晓晓和黄晓静，一起抬起头来，朝田梗边走来。

  她们发现，田桂花满面笑容，精神极好，两人心里一起松了口气。

  看来，母亲离婚很顺利。

  “一切顺利，我也找了新住处，我是来告诉你们地址的。”田桂花微笑道。

  她将租的地址，告诉给了两个女儿。

  “我先回家买菜，给你们做好吃的，庆祝咱们乔迁新居。”田桂花朝黄沙娜招手，“沙娜也来一起吃饭啊。”

  黄沙娜笑眯眯点头，“好。”

  主家李大哥两口子，听说田桂花离婚了，也祝贺她。

  李大哥媳妇走来说，“大妹子，离婚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女儿也大了，已经是帮手了，不愁赚不到钱。”

  “是的，我也是这样想的。”田桂花点头，“大嫂，我今天要收拾屋子，没空来帮忙，我有空再来帮忙。”

  “成，我家的水田多，还需要请两天小工。”李大哥媳妇笑着说。

  田桂花回了街上，买了一点肉和菜，又买了米。

  调料不用买，分家产时，她带了不少来。

  田桂花找出水桶和扁担，到附近的井边挑了水回来，将锅碗洗了一遍后，开始了做饭。

  她炖了排骨莲藕汤，又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菜。

  看看天色不早了，田桂花走到门外来，等候着小女儿和大女儿她们。

  没等太长时间，三个小姑娘，一起说说笑笑地走来了。

  看到田桂花向她们招手，三人加快了步子。

  “妈，这处地方看起来不错呢。”黄晓晓往四周看了看，“离街道好近。”

  “价钱不贵吧？”黄晓静担心母亲手头拮据，微微蹙眉问道。

  “不贵，妈手头有钱。”田桂花笑着摆手。

  “田大婶。”黄沙娜从肩头的衣裳兜里，取出两个大甜瓜递过去，“第一次来，算是见面礼。”

  田桂花惊讶地睁大双眼，这孩子太懂事了。

  “沙娜，你辛苦打小工赚钱不容易，怎么还买礼物呢？不行不行，我不能收。”田桂花直摆手，“你拿回家给外婆吃吧。”

  黄沙娜笑道，“可这甜瓜，就是我外婆给的啊。”

  田桂花更惊讶了，“你外婆买的？”

  “不是的啦，妈，是沙娜的外婆从地里摘的，我们路过她外婆家的田地时，沙娜外婆听说她要来我们家吃饭，就摘了两个大甜瓜叫她带来。”黄晓晓解释说。

  田桂花恍然，“原来是这样，那好吧，只要不是买的，我就收下。”

  她招呼大家进了屋。

  黄晓晓和黄晓静在里外看了一圈，发现屋子虽然简陋，但比黄家那个整天吵闹的环境好多了。

  正屋的四方大桌上，架着一个挡苍蝇的竹篾子。

  但挡不住肉骨头汤的清香。

  黄晓晓拍着手惊呼，“妈，是排骨汤吗？”

  “快去洗手，准备吃饭了。”田桂花笑着招呼大家。

  饭菜丰富，三个姑娘又干了一天的活儿，早就累了，一个人吃了一大碗饭，还吃了半碗汤。

  吃得肚皮都撑了。

  黄沙娜还要回生产队去，田桂花没有挽留她，送她出门时，要她有空就来。

  黄晓静收走了碗筷，擦了桌子，母女三人坐在灯下聊天。

  黄晓晓问着田桂花离婚的情况，“爸有没有为难你吧？”

  黄晓静坐在一旁，睁大双眼听着。

  田桂花昨天打伤了黄家良，她们担心田桂花回生产队后，黄家良为难她。

  田桂花摇摇头，“没有，我带着你们舅舅舅妈一起去的，当时还有两家的生产队小队长在呢，他不敢打我。”

  “以前妈总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你们姐妹三个……”

  田桂花叹了口气，“现在想通了，忍让换不来好日子。”

  “你们也别怕，妈手头有几张欠条，要回来后，妈和晓静在街上做点小买卖，晓晓你继续读书。”

  她摸摸两个女儿的头。

  “妈，我不担心。”黄晓静点头说。

  “只要跟妈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黄晓晓将头靠在田桂花的肩头撒娇。

  屋子够大，床也够宽。

  晚上，母女三人睡在宽大的床上，聊着天，不知不觉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黄晓晓和黄晓静又去帮人插秧赚小工钱，田桂花则揣着李有福的欠条出了门。

  李有福家住在隔壁生产队，田桂花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才到。

  这是一栋砖瓦结构的平房，比周围大多数土坯房气派许多，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自行车，还有一台旧拖拉机，显示主人家的条件不错。

  田桂花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院门。

  “谁啊？”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是黄家良的前妻，我叫田桂花。来找李有福大哥有点事。”田桂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门开了，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上下打量着田桂花：“黄家良的前妻？你们离婚啦？哦，进来吧，老李在屋里。”

  田桂花跟着女人走进堂屋，看见李有福正坐在桌前喝茶。

  几年不见，李有福发福了不少，脸上泛着油光，一看就是日子过得滋润。

  “哟，这不是黄家弟妹吗？”李有福放下茶杯，故作热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田桂花直截了当地掏出欠条：“李大哥，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九年前借家良的一千块钱，什么时候能还？”

  李有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瞥了一眼欠条，干笑两声：“这个……黄家弟妹，啊不，田同志，这事你得找黄家良说啊，钱是他借给我的……”

  田桂花早有准备，平静地说：“李大哥，昨天我和黄家良离婚时，这债务已经划分给我了。你看，欠条现在在我手上，这还有他写的转让书。”

  李有福的脸色变了变，搓着手说：“这个……田同志，不是我不想还，实在是手头紧啊。你看，我这屋子修整，花了不少……”

  “有福大哥，”田桂花打断他，“这一千块钱你借了九年零一个月了，利息我一分不要，只要本金。现在公社正在搞改革，欠债不还的，可是要上信用黑名单的，到时候影响你儿子在单位的前程……要不，我上你儿子那儿要去？他在邮电局吧？他在县城单位上班，应该收入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