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算计

  然而，就在魏夫人那句送客即将出口的当口，一个一直安静坐在苏淑贞下首的少女站了起来。她比苏淑贞小两三岁，约莫十六七的样子，穿着浅粉色的衣裙，容貌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刻意模仿的温顺，正是尹青娇的小女儿苏婉雨。
  在魏烬和母亲说话的时候，苏淑贞的目光就一直在偷偷打量跟着魏烬进来的上官苧苧。她看着上官苧苧身上那身素雅却用料极好的纱绢长袍，看着发髻间那几支精巧别致、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簪珠花，看着她耳畔轻轻摇曳的莹润耳坠，还有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一股酸涩的妒火在她心底无声地烧灼起来。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女人命这么好？能嫁给魏烬这样位高权重又英俊的男人？能穿这么好的衣裳，戴这么贵的首饰？她苏淑贞哪里差了？如果这些穿戴在自己身上，自己肯定比她更美！她甚至恶毒的想，这些衣服首饰，本该是她的才对。这种对同类却拥有自己可望不可及之物的妒忌，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
  她今年已经十九了，嫁的是个从四品的知府。原以为嫁得不错，可跟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王妃一比，简直云泥之别。再看魏烬，当年那个被她关进小黑屋的男孩，如今竟长成了这般挺拔冷峻气势迫人的模样，看他刚才扫过自己那冰冷的眼神，恨不得要将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苏淑贞心里又怕又恨，眼泪说来就来，迅速在眼眶里蓄满，泫然欲泣的模样表演得相当高明。她这次来，就是想借着母亲带她和妹妹苏婉雨探亲的幌子，好好巴结上将军府这棵大树。只要攀上这门亲戚，她夫君的官位说不定就能往上挪一挪。可没想到，这母子俩如此不给脸面，直接撕破了脸。
  苏婉雨显然比她姐姐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沉得住气。她站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和孺慕，声音细细柔柔，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刻意为之不太舒服的真诚：
  “姨母，表哥，表嫂……”她声音哽咽，眼眶也迅速泛红，“请……请先别急着赶我们走。母亲和姐姐今日前来，除了赔罪，还有……还有一件要紧事。”
  她双眼充满泪水，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目光哀哀的看向魏夫人：“外祖父……外祖父他老人家近来身子很不好了，时常念叨着姨母您……还有表哥。老人家心里是念着亲情的，只是当年……唉，都是误会。他如今缠绵病榻，最大的心愿就是想再见见您，见见表哥。他说……当年的事，是他糊涂，是他对不住您……”
  苏婉雨说着，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这一跪猝不及防，连她身边的尹青娇和苏淑贞都惊了一下。
  “姨母！表哥！”苏婉雨仰起脸，泪水恰到好处地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显得无比凄楚，“求求你们了，看在老人家病重思亲的份上，去看看他吧，他到底是您的父亲，是表哥的外祖父啊，血脉亲情，难道真能割断吗？他……他怕是……时日无多了……”
  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了弥合亲情而来，字字句句把自己放在了卑微祈求的位置上，却将道德的压力无声的压向了魏夫人和魏烬。
  上官苧苧站在魏烬身边，安静的看着这突然上演的一幕。虽然不清楚魏烬母子与尹家具体有什么深仇大恨，但从魏烬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婆婆铁青的脸色来看，这恩怨绝对不小，甚至可能触及了无法原谅的底线。
  看着苏婉雨声泪俱下，情真意切的跪地哭求，再看看旁边苏淑贞那虽然流泪却掩不住眼底算计的神色，以及尹青娇那故作哀伤实则观察着魏夫人反应的姿态……。
  母女三人，配合得真是天衣无缝。一个唱白脸试图用旧情打动的尹青娇，一个唱红脸用眼泪攻势的苏淑贞，最小的这个，手段则更高明也更隐蔽，直接用上了道德绑架和苦肉计的苏婉雨，用最让人难以拒绝的点。
  苏婉雨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恰到好处的眼泪和哽咽，卑微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
  上官苧苧第一次面对这种令人作呕的茶味画面。这表演，真是相当精彩。
  前厅里只剩下苏婉雨压抑的啜泣声。
  尹青娇适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苏淑贞也配合低声抽泣着。她们都在等，等魏夫人或者魏烬的反应。赌的就是孝道这块免死金牌，赌魏夫人终究会心软，赌魏烬碍于礼法不便对跪地的表妹太过强硬。
  魏夫人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隐现。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压制着翻腾的怒火。外祖父？父亲？那个在她儿子差点被害死时，还偏袒继妹和继妹女儿的男人？那个在她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质问时，还指责她小题大做、不顾大局的男人？现在病重了，想起血脉亲情了？
  魏烬的脸色更是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苏婉雨，眼神里没有一丝动容，只有更深的厌恶和冰冷的审视。
  这种以亲情为名、行逼迫之实的把戏，他见得多了。她们以为这样就能得逞？
  苏婉雨还在一抽一抽的哭着，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整个压抑的空间：“姨母……表哥……求你们了……就当是……就当是成全一个老人的最后心愿吧……淑贞姐姐当年是做错了，可她那时才三岁啊，她懂什么？这些年她也一直活在悔恨里……我们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说着一边哭诉，一边悄悄抬眼观察着魏夫人和魏烬的表情。
  上官苧苧忍不住轻轻捏紧了魏烬的衣袖。她看着这母女三人轮番上阵的表演。这哪里是来赔罪探亲？分明是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算计和纠缠。她们就像水蛭，一旦让她们沾上，不吸饱血是绝不会松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