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陌上郎》

  绿绮悄悄从后方扶住他的肘弯，指尖冰凉。
  着绛纱袍的皇室礼官登上对面高台，展开一卷明黄诏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相国府次子沈翊桉，年方十八，品貌端庄，才德兼备，特此绣楼招亲，择良缘而配。凡适龄未婚女子，皆可参与……”
  “……绣球落处，天定姻缘——”
  礼官尾音未落，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突然炸响。
  沈翊桉被惊得后退半步，后腰险些撞上红袖捧着的妆匣。
  一缕散发从锦冠下滑出，垂在颈侧像道黑色的伤痕。
  “请新嫁郎——”
  全福夫人搀着他迈上最后三级台阶。
  沈翊桉深吸一口气，却扇严严实实遮着脸，只露出额间那点朱砂花钿。
  绣楼正下方，玄衣女子抱臂而立。
  不是姬昱还能是谁？
  此刻她面上带笑，一双丹凤眼正灼灼望上来，亮得像是要在沈翊桉心上烫个洞，害得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请新嫁郎上前示扇——”
  沈翊桉缓缓迈出两步，整个人终于彻底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阳光倾泻而下，他那一身织金红袍熠熠生辉，珍珠冠上的明珠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整个人如谪仙临世，风华绝代。
  绣楼下的人群瞬间沸腾了。
  “天哪！那是沈二公子？！”
  “这气度……不愧是相国府的公子！”
  “快看他的眼睛！”
  嘈杂的议论声中，沈翊桉却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海，直直地落在绣楼正前方，盯着那道修长的临风而立的身影，就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全福夫人适时地上前，小声提醒，“公子，该行礼了。”
  沈翊桉照做，按照礼制微微欠身，向四方观礼的宾客致意。
  起身时，他忍不住又看向姬昱的方向，发现对方正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又连忙别过眼去。
  “请公子执绣球——”
  红袖上前一步，将盛着金丝绣球的锦盘呈到沈翊桉面前。
  那绣球不过拳头大小，却用金线密密缠绕，顶端系着一条丈余长的红绸，象征着姻缘长长久久。
  沈翊桉缓缓放下却扇，将它交给绿绮，然后双手捧起绣球。
  这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将绣球抛出的瞬间。
  可沈翊桉却迟迟未动。
  绣楼下的贵女们已经开始躁动，有人高喊，“沈公子，往这儿抛！”
  还有人直接挥手，“我乃镇北侯嫡女，求公子青眼！”
  全福夫人小声催促，“公子，吉时不可耽误啊。”
  沈翊桉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吉时不可耽误，也正因如此，他才要再“考验”姬昱一番，他想听听姬昱会说些什么。
  没想到的是，姬昱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一般，仰头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痞笑，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沈公子，别来无恙？”
  沈翊桉忽然笑了，他手腕一翻，金丝绣球带着红绸翩然落下。
  不偏不倚，正好落入姬昱怀中。
  “我接住了！”
  姬昱高举绣球，红绸在风中飞舞，宛如月老手中的红线，将两人紧紧相连。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绣球已落靖王世女之手，此乃天定良缘！”
  礼官洪亮的声音在朱雀大街上空回荡，惊起檐角一串铜铃。
  沈翊桉指尖微颤，金丝绣球红绸的触感似乎还缠绕在他腕间，而另一端已被楼下的姬昱牢牢握住。
  阳光下，她玄色锦袍上的银线云纹若隐若现，腰间玉佩与他的恰成一对。
  全福夫人突然高唱，“新嫁郎却扇——”
  绿绮连忙递上缠枝莲纹的银盆，盆中清水映着蓝天。
  沈翊桉缓缓将却扇浸入水中，绣着百鸟朝凤的丝绢渐渐透明，露出他染着霞色的面容。
  这是西越男子出阁最庄重的礼仪，以清水明志，象征洗去闺阁稚气，迎接新婚生活。
  礼官朝楼下喊道，“请世女登楼行却扇礼！”
  姬昱闻言一笑，竟直接飞身跃起。
  在众人惊呼声中，她足尖轻点朱漆栏杆，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绣楼之上。
  沈翊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她带着松木香的气息笼罩。
  “不合规矩……”
  他小声抗议，却被姬昱趁机握住双手。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带着薄茧，温暖干燥，将他有些泛凉的指尖完全包裹。
  全福夫人清了清嗓子，“请世女诵却扇诗。”
  姬昱凝视着沈翊桉水中的倒影，忽然轻声吟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纵使金冠重，不掩明月姿。”
  这是《陌上郎》里的句子。
  沈翊桉耳尖瞬间红透，却扇礼本只需念四言吉语，这人偏要……
  他慌忙抽回手，可浸透的丝绢再也遮不住他羞红的脸。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
  红袖捧来鎏金托盘，其上并排放着两个半边葫芦做的酒卺。
  姬昱先取过一只，却在递给沈翊桉时故意用指尖划过他掌心。
  沈翊桉瞪她一眼，接过酒卺时手腕一转，宽大的袖摆正好挡住众人视线，悄悄在她手背拧了一把。
  “嘶——”
  姬昱夸张地倒吸凉气，惹得全福夫人直摇头。
  按礼该是新人各饮半杯后交换，她却直接仰头饮尽自己那杯，然后趁着沈翊桉低头啜饮时，突然凑近道，“今晚带你去城南看灯。”
  沈翊桉一口酒呛在喉间，咳得眼角泛红。
  这人怎么敢……
  今日才定亲就盘算着夜游！
  他正要拒绝，姬昱已经接过他手中酒卺，就着他唇印的位置将剩下半杯一饮而尽。
  楼下顿时响起阵阵哄笑。
  “合卺礼成！”全福夫人提高声调，“请新嫁郎更衣出阁——”
  十二名绣娘捧着嫁妆箱鱼贯登楼，为首的打开第一个描金漆盒，取出一件孔雀金线大氅。
  这是相国府特意按皇室规格准备的出阁礼服，据说用了三百根孔雀翎毛捻成的金线，阳光下走动时会有流光溢彩的效果。
  沈翊桉被簇拥到屏风后更衣，绿绮为他解开织金锦袍时，发现他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公子紧张？”
  红袖凑过来打趣，却被沈翊桉用却扇敲了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