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五知己相伴

  栾如意用纱布包裹洒了金疮药的伤口后，从药铺带出的药匣子里拿出桑皮线和针具备用。
  目光顺着宋绾僵直的视线，扫到孙福的鞋底……
  孙福鞋底处，沾着呈泥状的苔藓。
  一夜过去，苔藓早已干燥。
  落在村民眼中，也验证了孙福是不小心踩到滑倒，失足无误。
  然而宋绾被鞋底吸引了注意……
  栾如意脸色一瞬苍白，唤回宋绾神志，“东家，我能否让药工姐妹们从药铺再取些药？”
  “您放心，药材用度，都从我月钱里扣。”
  宋绾回神，若有所思，“可以。”
  少女再没将视线落在孙福鞋底。
  前世，她也有因为脚踩苔藓摔跤滚落山坡的经历。
  那时候继母还没有带着宋满月进门。
  她只记得是阴雨绵绵的天气，渣爹懒惰，不愿意取蓑衣出门。可是家中没有余粮，他耐不住饥饿，就让她独自上山挖野菜。
  少女水涔涔地挖野菜，满载而归时没来得及高兴，一不小心踩到石头上的潮湿苔藓。
  宋绾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时身子瞬间后倾的失重感。
  她像支被人抛掷在半空的瘦竿子，周身碾过长达几十米的坡地，直至滚落到平缓草地。
  当时，宋绾运气还不错。她额头没砸到那颗巨大的山石，爬起来后拍拍膝盖，立刻回家了。
  回家后次日，天气清朗，雨过天晴。
  她抱着木盆去溪边为渣爹洗衣裳，哪怕摔伤后浑身伤痛，万分小心地站在潮润的溪边。
  但仍旧脚一滑，在众人眼前连人带盆，滑稽地重重栽进溪水。
  自那以后，宋绾就知道——
  干燥后的苔藓看似无害，但遇水即变滑腻。
  若以此杀人……也不是不可行。
  栾如意对着药工说道，“去取当归和黄芪熬些当归补血汤。”
  药工点了点头，往屋外跑去。
  村民们见占不到李三娘的便宜，唯有退而求其次。
  眼珠子车轱辘似的转动，视线停在衣柜处，“逝者已矣，生前衣物都得扔掉，才能不使晦气沾染后人。”
  “既然三娘还昏迷不醒，那就由我们这几个和孙福做兄弟的，把孙福和孩子们的衣物给清理了！”
  各家药农家里，子女多。
  为了给子女有遮蔽身体的衣裳，大人们常常拿出自己的衣物裁剪做衣。
  如今孙福死了，他们才不嫌弃什么死不死的，届时能抢多少，便抢多少搬到自己家中！
  栾如意抿唇，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
  宋绾也想看看栾如意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玉匣街死了那么多商户，这件事情上报给官府，必会被处理。
  换言之，天南星投毒一案，观音村必得交出一个凶手，官府才能完案。
  药农们贪婪得摩了摩手掌，互相对上视线后齐齐往放置衣物和藏钱财的方箱而去。
  哐当——
  方箱被打开，村民看见里头的东西全部愣怔住。
  “天、天南星？”
  “孙福家里怎么会有天南星？”
  “难道玉匣街上的中毒案，和孙福有关？”
  村民们左右环顾，下意识去翻找屋内还能藏身的地方。
  夏日，村民们用不着烧炕，常常会将容易储存的东西存放在炕底——
  不少人为了验证自己猜想。
  扒开昏迷不醒的李三娘，他们疯狂地掀开席子和席子底下的木板！
  映入眼帘，是数不胜数的天南星！
  “这是怎么回事？”村民们面面相觑。
  许多跟着孙福讨好解厄阁的村民，大眼对小眼。
  窃窃私语，“我们整日和孙福在一处，他挖没挖天南星我们心知肚明。”
  “可是这里为何会有那么多天南星？难不成是解厄阁的玄师，命令孙福私下害商户？”
  有人说道，“怪不得我昨日天没亮就听见山脚下有动静！”
  “肯定是孙福趁大家伙没起床，偷摸着搬运天南星去村市卖！”
  村民议论之余，刘婶子进屋，不起波澜地对上宋绾视线。
  她默不作声坐在炕边，将几个村民赶走，重新铺好炕，帮着躺在栾如意怀中的李三娘平躺好身子。
  给栾如意缝合打下手。
  村民们嘀嘀咕咕，“若是孙福真是听命解厄阁投毒，那等官府来查时，我们万不能将事情与解厄阁牵扯到一起。”
  “反正官府会卖李大玄师面子，不如我们顺便讨好李大玄师，只将孙福推出去顶罪？”
  有人问，“我们要不要先问问解厄阁，问清楚他们究竟是否让孙福下毒？”
  话罢，赵大祥重重叩头，“你个蠢货！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你去问，玄师们也不会说实话！”
  赵大祥拍板，“就将孙福推出去顶罪！届时，有七巧玲珑心的玄师们自会记住我们的好。”
  此刻，百草堂。
  贵公子崔衍脸色铁青，坐在客房内来回踱步，“皇孙殿下，你怎么能和这样一个蛇蝎心肠见死不救的毒妇做表面夫妻？”
  “宋绾明明可以救大家，可是她却眼睁睁看着几十条人命变傻和殒命！”
  “这样的女人，你和她日夜在一处，万一她什么时候毒性大发害死你该怎么办？”
  谢惊澜像是没有听见崔衍的话，只一字一句道，“等宋绾回来，向她道歉。”
  “道歉？”
  崔衍揉了揉耳朵，“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让我向她道歉？！”
  谢惊澜并未觉得女子有何处地方做错。
  她见死不救，他反而认为是嫉恶如仇。
  况且昨夜他救人时，也是更专注于幼童与伙计，而非各东家。
  “宋绾连幼童和伙计的命都不救，是因为祸不及家人的前提，是惠不及家人。”
  “那些孩子住在玉匣街，对栾胜一家的惨案未必不知道内情。伙计都知自己东家不差银两，先前来请宋绾破邪，更是争相抬价。说明他们也知内情。”
  谢惊澜深邃眼眸扫了眼崔衍，“崔衍，我知道你素来以治病救人为己任。”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如果有机会，待我回京，我也会眼睁睁看着我的叔伯……以及我的祖父去死。”
  “到时候，你也要像辱骂宋绾一样，辱骂我吗？”
  崔衍不敢再编排宋绾了。
  他努了努嘴，坐到谢惊澜身旁，小声道，“这怎么能一样……”
  谢惊澜呵笑，“没什么不一样。”
  替宋绾辩解，“仁慈对友，残忍对敌。对绾娘而言，那些人是敌。”
  “而对你来说，医者没有敌友之分。”
  “不过抛却救人这件事情，你须知，面对穷凶极恶之人，对他们善良便是将刀对准友人。”
  谢惊澜缓缓道，“在你心中……都是几面之缘，商户的命比宋绾重要。”
  “可是在我心中，几月相处，无论玉匣街上的这些人再死几次，都不比宋绾重要。”
  “所以……道歉。”
  崔衍攥了攥拳头，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
  两人死气沉沉半晌，崔衍败下阵，“好吧好吧，我道歉就是了！小祖宗，你可别生气了。”
  崔衍示弱。
  谢惊澜俊美容颜终于露出一分轻松，起身道，“忙了一夜，我去让裴六加餐。”
  崔衍嘀咕，“我看你是心疼宋绾饿了一夜吧？”
  谢惊澜不语，面纱下唇角浅浅勾起笑意，算是默认。
  ……
  天气晴好，他们会在观音村待上许久。
  不论是面对半山腰上常日视奸的解厄阁，还是面对好坏参半各有心思的村民。
  这里都是他们回京路上的新起点。
  在僻静山村，有三五知己相伴，何尝不是上天厚爱的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