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小怯而有大勇

  莫小妹控诉声振聋发聩，引起不少村民注意。
  他们交头接耳：“你们说，小妹说的是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莫老爷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人！”
  “他年轻时，刚发迹就知道提携我们。这样的人，就算沾赌，又怎么可能会把全部家产和掌上明珠全输给一个伙计？”
  “照我看，就是陈莽害了莫老爷，还伪造契纸抢家产！”
  宾客议论纷纷，言辞传进莫夫人的耳朵。
  后者双眼盈润，燃起希望。
  然而下一秒，这位刚丧夫不久的妇人心寒了。
  村民话锋一转：
  “不过就算莫小妹说的是真的，我们也不可能会为莫家出头。”
  “陈莽已接手莫家产业，这几十里的江河湖海，属他家渔船打捞水产最多！我们以后，没准还得靠人家陈莽提携，何必去触他的霉头？”
  “是啊……照我说，咱们为莫怀德凑齐棺材钱，已经是还了多年情分，不如咱们走吧？别掺和他们两家事了！”
  夏季天气炎热，聚众在茅草屋前的村民趋利避害。
  不约而同，一拨又一拨人离开，带起层层热浪。
  宋绾脸庞上的白色面纱也逐渐被吹起一角，生出一点心思。
  众人口中的莫怀德，此刻正面目全非住在她的神识。
  如果……
  如果她能想办法证明契纸是在非自愿情况立下，又或者直接毁掉不公正的契纸？
  莫家母女的人生会不会就此改写？
  虽这么想，少女又有些抗拒。
  宋绾自认，哪怕她重生了，本质上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不是话本里所谓的天选之女，她同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一样。
  看见不相干的尸体会惊慌，看见非我族类的鬼魂会胆怯。
  然而……
  宋绾扪心自问。
  若真遇见什么不平之事，她是宁愿磋磨自己，也愿意尽绵薄之力的。
  也许，她该大胆些，去接触世俗上认为的可怖异类？
  半盏茶不到的工夫。
  宋绾纠结之际，眼见参加出殡的客人越来越少。
  莫怀德的夫人像是被抽走浑身的力气与信念。
  她绝望地落目在廉价的棺木上。
  业火灯内，莫怀德肩膀抖擞，肿胀泡发的双手捂住双眼。
  神识内外，唯有陈莽发出了得意畅快的哈哈笑声，奚落道，“你们早这么配合不就好了？”
  他色眯眯地打量莫小妹。
  双手叉腰勒出肥硕的肚子弧形，抬手，“来人，把莫姨娘带走！”
  粗犷霸道的声音及时唤回莫夫人神智。
  她爬到陈莽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双腿，“不能带走我的女儿！不能带走她。”
  “陈老爷，我求求你放过小妹，只要你愿意放过她，我愿意为她抵命！”
  “滚开！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我要女人，年轻貌美的女人！你是吗？”
  “哈哈哈哈大哥说的是，莫夫人，你认为自己还年轻漂亮吗？以你如今的姿色，连给我们大哥提鞋都不配！”
  ……
  茅草屋外乱成一锅粥。
  全程目睹莫家被欺凌的常书，不忍地凑近谢惊澜。
  “爷，我们要出手吗？”
  低声提醒，“那可是莫怀德的遗孀，再不救，要被踢得不成样子了。”
  谢惊澜今日一身月牙白的圆领斜襟长袍，烈日笼罩下绸缎流光溢彩。
  他抿唇，瞳仁晦暗，情绪如云山诡谲涌起。
  莫怀德，曾对他父亲有恩。
  一年前，祖父命青锋卫出征晏城西山，平前朝余孽。
  那时战事吃紧，皇室亲族把持着粮饷，总是不肯及时运输。
  在晏城捕捞水产的莫怀德听说后，不仅变卖渔船，赠作军饷。
  还偷载卫所里的骑兵，渡江擒敌首。
  他的父亲也因此得胜回京。
  尽管不久后……很多人还是死了。
  但莫怀德是个好人。
  好人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谢惊澜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指节分明泛白。
  常书动容归动容。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不过，莫家突逢变故这件事也太凑巧了。”
  “三个月前，莫家还是好好的晏城富商。怎么咱们刚失势不久，莫怀德就家财尽失，还成了坠水的惨死鬼？”
  “爷，我觉得救人这事，咱还得再思量思量。万一有人要给咱下套，想引您露面该怎么办？”
  谢惊澜俊美的眉目紧锁，百感交集。
  握着的拳头紧了又紧。
  眸色坚毅，“下套又如何？”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我，命中有此一劫。”
  他可能，就算苟延残喘撑着这条命，也无法替双亲报仇。
  更无法实现双亲开万世太平的理想。
  男子下定决心，视线冷冷凝滞在闹事的陈莽身上。
  像是认命，又仿佛不甘。
  陈莽对上谢惊澜目光，大吃一惊。
  男子气质如开了锋的名剑，剑出鞘，必见血。
  他由心而发直观地感到一阵压倒性的威慑！
  不是，他何时得罪过这号素不相识的人物了？
  “住手！”
  “住手！”
  宋绾和谢惊澜异口同声。
  少女神识窥探业火灯内水鬼的痛苦，做了好长一会儿的心理斗争。
  终于——
  胆小败于蛰伏火山下的孤勇！
  少女快步上前，一脚踹上陈莽的胸膛！
  鬼可怕吗？
  可怕的。
  但她不想见死不救，不想放任比异类还要危险千万倍的人渣祸害手无寸铁的莫家母女！
  “陈莽是吧？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宋绾温和有礼地搀扶被踹得鼻青脸肿的莫夫人。
  随后判若两人，气势汹汹走向因惯性摔倒的莽汉。
  她一脚踩上陈莽的咽喉！
  也不知哪里来的牛劲，攥起对方的衣领就往杉木棺材拖拽！
  棺材内尸体已呈巨人观。
  肉眼可见莫怀德溺亡后，曾在水里泡了数日。
  脸颊上甚至还有被鱼儿啃食到血肉模糊的惨白痕迹。
  宋绾看了两眼，随即胃里涌上异物。
  她别过头，紧接稳稳地，强按下陈莽的后脑勺！
  强迫对方去看腐尸。
  陈莽瞳孔迅速扩大！？
  他下巴距离腐烂的臭肉仅有一寸距离。
  急剧放大的尸体面容，扩张内心的恐惧。
  他下意识反胃——
  “呕！”
  “不准吐！”
  宋绾不知从哪里捞出一块布，直直塞进陈莽嘴巴。
  陈莽大脑空白，发现女子竟是拿莫怀德破烂的袖子当作捂嘴的工具？
  更想吐了！
  宋绾手心隔着布料继续捂嘴，拧眉呵斥，“聋了吗？我说，不准吐！”
  少女从不是什么良善女子。
  她怕鬼，但是不怕人！
  前世她被折磨得惨绝人寰，日夜都有在记恨。
  她仇恨那些直接或故意间接导致她不幸的恶人，每每逃出臭道士的囚禁，必会找人寻仇。
  因此，她将今日内心的纠结，没能早下决定帮助莫家母女的自责。
  还有像现在，不得不近距离跟个仵作一样接触尸体的经历。
  全算在了罪魁祸首陈莽身上！
  少女已有决断。
  业火灯内惨死鬼要求的公道，她宋绾，给了！
  不就是要当玄师和鬼交流？她当！
  不过这尸体，是真臭啊……
  宋绾终究是没忍住。
  隔着面纱，垂首吐了陈莽一脑袋！
  流状物砸在陈莽的后脑勺，溢到两侧脸颊。
  陈莽：“……”
  “唔，唔，唔！呕！”
  “闭嘴，我吐，你不准吐！”
  宋绾揪着男人头发，狠狠往他脸上邦邦两拳。
  不远处，常书眉飞色舞大为震惊，脸上跟打翻染缸的精彩。
  “呃，爷，夫人好莽……好霸道……好彪悍。”
  谢惊澜入鬓的剑眉微微挑起。
  唇角竟不知不觉间噙笑，神色浮现易见的欣赏。
  莽？霸道？彪悍？似乎……都不见得。
  谢惊澜一字一句袒护，认真道，“是勇。”
  “明明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为人撑腰。”
  “宋绾她……小怯而有大勇，值得我们每个人钦佩。”